茱萸: 四个关键词(论坛五月读诗报告)

2009年06月9日

 
      有个词叫“月旦”,指品评人物或诗文字画。这个词出于《后汉书》,说许劭有高名,好共核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谓“月旦评”。这样说来,每月品评一次这个规矩是有源可据的,这也是我最初跟刘化童商量写月评的想法来源之一。当然,扯上许邵倒没有想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意思,而恰恰可能是源于某种不自信。评论者的旁观角色是时常暧昧的,更多时候与其说是在评价别人,不如说是在提醒自己,在写作面前,评论者们更不具有豁免权。

      本次我的月评采用主题词条式形式,按关键词首字母顺序排列。

 

 

      在我看来,过度精致的诗歌就如同花园式住宅里头的小摆设,它们精巧、漂亮、细腻,如同瓷器和丝绸——这正是外界得以认识古代中国的最早象征物。古代的诗人们将词语摩挲地光滑剔透,在律绝体中雕琢出另外一个精微的世界,并于其中存活。他们在这个方面的手艺登峰造极,而后辈们所追求的也大致是这样一种境界。这种境界的另一端是“糙”,这个“糙”不是指写作态度及其效果的粗糙、随意和不负责任,它意味着粗粝、开阖和生命的在场感。“糙”的作品不是针织物,没有密密麻麻的线脚,也不是精雕物,没有工笔和花纹。“糙”,使写作远离斗室的精巧设计和灵心妙运,它更像是一次历险,一场毫无准备的斗殴,丰盈而饱满。

      未白的《恰同学少年》裹挟着一股浑不吝的气息出现,在年龄的坐标轴上他开始思谋着与“达到法定年龄”这个点上的相关曲线。“用水淹死喝过他人之血的蚊子;/读书时,划掉书中复活的汉字;/ 做梦时枪杀要杀害词语的诗人/打牌时摔死守护皇帝的卫士”,所有与青春有关的暴力毫无顾忌地宣泄了出来,但这种暴力是虚拟的,一如青春岁月中狂热的躁动。这种气质没有被词语编织术压抑住,而是赤裸裸地、明晃晃地亮了出来,它糙,不精致,但充满着湿气、汗气和生气。

      《论语·雍也》上有夫子的自道:“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在这场文-质之变中,“糙”的取向也不失为对“精致”的矫正。

 

未白《恰同学少年》:
http://bbs.zainanfang.com/viewthread.php?tid=162&extra=page%3D3

 

豁口


      希腊诗人塞弗里斯在他的《关于诗的独白》里曾谈到过“永恒感”,他有一个形象的比喻,说永恒的思想并不像宇宙中的无限延伸,而像是一次停顿、一个世俗生活中的豁口——在他看来,永恒感便是与世俗生活根本不同的某种东西。比塞弗里斯晚二十四年获诺贝尔奖的布罗茨基持的是相近的看法,他觉得艺术带给人的应是人之存在的个性,并且这种个性某种程度上带有不可分享性。或许,恰恰是布罗茨基所说的这种不可分享性,导致了诗歌的不能完全被解读和它语义上局部的歧异、模糊和暧昧不明。
   
      但不可分享性并不是说阅读边界的消亡,更不意味着言说意义的丧失。语词在语氛上的暧昧色彩倒是要求它之于表意的精确,在语词的缝隙处,总会有线索萌发出来,诗只是提供更进一步贴近存在的可能罢了。
   
      肖水的《沪渎重玄》背后隐藏的是一场对晤,在上海静安寺商业区的中心地带,他们作着直指邈远和辽阔的回忆。佛寺、桃花、木鱼、梅子,以及回忆中的狼毫和木犀,这些物象都具有温润的古中国质地。这场回忆和晤对,恰似一场春光中的停顿,一支世俗生活豁口处的子夜清歌,一次疏离。正是在这种短暂的疏离里,时间静止了,甚至回溯到另外一个场景中,这个场景也许出现在曾“相约抄经”的那个夜晚,也许隐显于对坐清谈的这场沉默中。只是,这里的“沪渎重玄寺”自被抽离出具体的历史语境中而成为一首现代诗的题目时,它已经不是那座熙熙攘攘的静安寺了,更没有一以贯之的现代气场,它只是一个“审美”的豁口。但这种有趣的反差或许并不是作者所真正致力于的,它只被直接还原成一座悬置的空中楼阁,里面安放了此岸世界的镜像,以及豁口处古典风物的灵魂。
   
      只是,我还是没看到此岸和彼岸更贴近的维系。深入传统远比高喊先锋艰难百倍,而在这种深入的劳作过程中,更避免不了暂时性的消化不良。如何使作品做到更加圆融和通透而使之避免成为一首古诗的现代仿写版,是值得思之再三的问题。

肖水《沪渎重玄》:
http://bbs.zainanfang.com/viewthread.php?tid=129&extra=page%3D2

 

玄思


      评论家兼诗人陈超曾将诗人分为三种,上午型、下午型和夜晚型。其中上午型指的是合时的、理智的、进取的,下午型指的是不争的、岑寂的、惑然的,夜晚型指玄思的、阴鸷的、启示的,(据自《游荡着说》,虽然他自称这类分法带有玩笑色彩,但我却认为别有玄心。)并将柏桦作为下午型诗人的典型,这类诗人流连光景和悠远的时空,清澈空灵。这种分法的普遍有效性当然有待确认,但它提供了读诗的令一套眼光。

      在徐萧的《梨俱:身体和一种二年级似的知觉》里,开头便借来了宣谕式语气:“于是,我们的淫秽/未曾被墓志铭净化,终于被纵容”,这两行引自华莱士·史蒂文斯《一个高调的基督徒老妇人》诗中的句子以及这首诗的不少词汇都成为了徐萧这次写作行为的动力源头。我曾戏称之为评论体诗歌,它近乎对史蒂文斯那首诗所作的读后感,或者说是评论。

      徐萧似乎力图让自己变成一个“夜晚型”的诗人,在这首诗中,玄思的本身结构成为了诗歌的主要成分,作者在语词背后不断地展示他的评论和介入本文的努力并展示这种评论/介入的自身逻辑,这本来是一种有趣且有益的尝试,但是诗中累积的一个个本来应当意义丰沛的词汇或组合(如无花果、智性、构思、名词、比喻、法门、因果、死掉自己的死、可能)面临的却是合理解读的尴尬,这样一首诗本身(甚至加上它的题目和引辞)都不足以构成这些词汇或组合的恰当的语义背景——当然,若结合史蒂文斯的那首作品来读,倒可能会有不一样的启示。但这种启示似乎还是来源于更高的源头——这些原本丰富的词于是成了近乎僵硬概念的东西,它们要昭示着的只会是所指的断裂或阙如。

      写这样的诗,我觉得要做的恰恰是让语言本身生动或丰满起来。展示这种玄思的自身逻辑不是问题,甚或可以走得更远,只要能做得足够圆满、自足和流畅。但是,虽然“名词比比喻更重要”,但更多的禅理或幽微皆发端于形象的譬喻。“无花果”在兹,“无花果的智性”便“如在”。

徐萧《梨俱:身体和一种二年级似的知觉》:
http://bbs.zainanfang.com/viewthread.php?tid=189&extra=page%3D1

 
艺术正确


      这个词来源于我对“政治正确”这个说法的戏仿,特指审美标准的庸常化或者大众标准投射到审美上的预设。这种审美标准因为它的普遍性和被广泛接受,从而拥有天然的正确性。具体到这次要说的话题,则这种“艺术正确”至少包含两个层面的意思:一是指审美的惯性化,如在意象体系高度成熟的中国古代诗歌中,竹代表虚心有节、莲代表出淤不污、鸳鸯代表爱情和婚姻、菊花代表隐士高洁等等,这种自足稳固的内在逻辑在不断加重词语的内涵,也在不断重复着词语的负载;二则说的是对审美标准的预设之于写作者的创造阻力,不管一个人的天赋和能力如何,只要他真的在诗歌这趟浑水中浸泡(我不说“浸淫”)过几年,甚至在圈子里混过一些时日,他都会知道什么样的诗会被大多数人认为是“好诗”,他很清楚“好诗”里头都有哪些元素,然后在写作中根据这种机制来组织句子,写出来的东西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至少,看上去挺像那么回事,这也跟古语“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说的道理差不多。

      这两年流行的造诗机软件之所以能“造诗”,也是基于审美标准的预设化这种机制。当然,内行人都能看出来这种制造机制的缺陷,但如果是人呢,人通过这种机制是可以大批量、集约化地“制造”很多“好诗”的,艺术正确的好诗。但艺术真的需要如此“正确”吗?论坛中一位叫西风公子的注册会员曾贴出过很多诗,根据散文中有“美文”这样的说法,他这些诗应该可以称为“美诗”,它们天然地具有传统意义上的“好诗”的元素,抒情,唯美,还带点小忧伤和迷惘,并且诗的作者凭借这种审美上的天然的“优越感”指斥不走此途的写作者们为“不懂诗”,这倒是另一重风景了。

    实际上,这二十多年来中国先锋诗歌的进程史已经宣告这种审美范式的局部死亡,当然,对这种审美惯性和标准预设的反抗或许也会走向另一个极端,在那一端或许将会形成新的惯性,这是可怕的。但现下百分之八九十的文学和诗歌刊物上登载的还是这种传统意义上的“好诗”,这才是“主流”。在“政治”和“艺术”双重正确的指引下,我们的文艺正“欣欣向荣”。

西风公子《觅渡》:http://bbs.zainanfang.com/viewthread.php?tid=60&extra=page%3D4
《三姐》:http://bbs.zainanfang.com/viewthread.php?tid=61&extra=page%3D4
《新娘》:http://bbs.zainanfang.com/viewthread.php?tid=73&extra=page%3D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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