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名奖获得者七夜作品选登

2009年07月7日

《塔囚之歌》(节选)

1

他只是抖了一下,
墙壁就顺着抖动的姿势竖起来将我隔绝。
现在是黑夜,我不惧怕灯,
也从未想过逃出这臆想的绝境。
蟒蛇缠住光线,擦亮了鳞片,
闪着美杜莎的歌声和松果干裂的香味。
一群黑皮肤水手坐在树叶上
甩着时间的锚去泊位。
时间只是抖了一下,墙壁就坍塌了,
长大后的小象还是拴在旧木桩上,
开了镣铐的手也一直向前举着,保持平行。
一旦你熄灭了手中的铜锣,
沉睡着的鸟群也随之熄灭,
惟独这个黑暗的时辰,让我如此完整。

2

四堵墙围拢一个家族的编年史,
衰弱中的史官整理王朝的序列,
如今是太平盛世,讲究生活与穿着,
可忧虑的只是天气是否利于出行。
腐烂着的根系混淆了梦与现实,
一棵幻想的树长到了自身之外,
影响了其他树更加繁茂。
仿佛你输给世界一座晶莹的塔,
除了晶莹本身,确实没有了塔。
艰涩的语言,这锡壶里变化的魔鬼,顶开瓶盖,
它允诺了一个无限的愿望,
在你有限的请求中。
但毕竟太短暂了,你握着的剑也在腐朽,
何况你这个比剑还要脆弱的人。

4

梧桐沁着绿色的时光还未过去,
那个被秋天卷进舌尖的人还未苏醒,
你坐在一辆玩具卡车上,
寻找拉响发动机的拉绳,
天空却飞满了那不勒斯的海蓝色。
一张檀木桌子和我说起,
它在小兴安林的时候,一只狐狸常来磨蹭
雪白的皮毛像剖干了的鱼腹
腌上一层层细盐,
和望远镜镜孔一般微微放大的眼睛,
慢慢地缩起一个早熟的冬天。
灯窗上灰暗的尘罩还没有招来投宿者,
我还有时间听听桃木盒子,它的父亲的精湛手艺,
复活了曾经掠过天空的、火焰般的马群。

7

忧惧排列在额头上成为牙齿,
她咬着你的时间你欲罢不能。
你用昏睡来抵制什么:
每日重复着的是重负。
当阴沉的手抚摸着千叶兰,
凋零的叶瓣合上无数双眼。
时间合上的,你仍能开启,
在你乌黑的心脏之间
窜动着的光和血液促使你说话,
一个哑巴却用手势代替了
着急的河流将在石头中找到出路
这样才会被孕育:一群海鸥和出海的渔船
他们将在期待中相遇。

8

咖啡色的梦和鱿鱼,摆出同一个姿势,
明亮的鱼缸里开出大波斯菊、翡翠色的安息香,
松弛了的幻想挂在衣架上,
像达利的软体动物钟。
透过窗户,墨绿的塔松和铁树,属于爬行科
从秋天爬到秋天以外的季节
和甲虫、田螺互相挑拣着
一串红艳艳的约会时间。
这不洁的日子,由孩子唱着歌谣去找阿婆,
只有老年人懂得拍打米筛的游戏。
颤抖的声音像跳动的米粒,
皱纹和衣服上的碎花一样美。
她莫非不是在独舞,谁还隐匿在我们之外,
像风吹醒湖光时你踮着脚尖。

9

天宁寺,像老猫满身灰褐色的斑点
门前喷水的石兽蹲踞着,两耳张听
被装裱妥当的字画挂在倒钩的檐下
风雨伏在一张墨迹未干的画里
你打伞彳亍其间。
陶工经他的手艺将寺中一切复现在胎壁上,
光滑的烟青色和略微凹凸的淡白,
在你唇尖上细细摩挲的另一嘴唇
施以惊人的法术,让你收了伞,甩着雨花发呆,
还未有火的时候你已经醒了。
他重新捏了另一张俊俏的脸,放在你的路上,
你看见这人还没有五官的时候:
先耸了一下眉毛,眼睛扑闪扑闪,鼻坠儿一紧,
忽然笑了,两手捏着耳垂直喊烫着了。

10

你仿佛是婚礼上的陌生人,
握着你的新娘的手,一双老化的钢管和塑料
被你摩挲着。
大地在酒杯中摇晃,然而灯火正明媚,
宾客们坐在一辆过山车上欢笑
你频频举起的酒杯
已经是第四个破碎。
管弦乐和竹笋老鸦煲互相亲切地交谈着舌头的秘密,
谁也没听懂礼花“嗨”了一声,
孩子们踩着彩色蛐蛐,
你听到了所有的光。
他们在百合花里放了一只会叫的月亮,
只要你拍拍手它就会应答,
天生的好嗓子,“没有比爱更多的不幸”。

13

我总是看见些什么
迥异于你们所看见的,那些与光线疏离的静物
黑黢黢地兀立在肃然的静穆中。
桂花树摇着它的金色小铃铛
池塘里浮起鼓胀的眼睛
仍然是这个样子,我所惊怕的噩梦的绛紫嘴唇
开口说话却没有吐露清楚。
一个王国幽暗的门,
仿佛镶着一只恶狗贪婪的巨颚,互相盯视着的鹰隼
用空洞的目光掳掠了误入者。
隔着仇恨的家族,
用剑和阴谋挖掘了坟墓,然而这不是秘密,
死亡穿越了我所说的一切迥异,
它那么平等地让我们互相看见。

15

谜一样的午后,天竺葵长大了
绿色的建筑发出枯黄的声音
虚假的警笛声一直没有停歇
我失去了宁静,像一座山脉失去了矿物
空荡荡的房间里坐着一个中风的老人
尽管他还年轻得像一只经秋未凋的蝉
陌生的惆怅,这共和国的节日,
让人听不出争吵和欢闹
一些孩子开着窗户,不停地扔下声音,
仿佛只是一些廉价的玻璃珠子
隔着一条街,大肆喧哗的婚礼和葬礼
都极其隆重。
新人拜见了他们即将死去的未来,
死人还活在他仅有的现在。

17

手艺人捏着糖人和动物,神态逼真,
你活着的时候他也曾这样捏你,
让你可以咬着自己的头和四肢,
就像很容易消化的一种忧愁,
不会使你陷入一个过分悲伤的家庭聚会,
大家都会谈点开心事,
给一个星期仅有的周末添点喜庆,
月光透过纱窗晃晃悠悠,
像醉鬼手里拎着的瓶子
还有一点碎末般的酒液,还有一点,
让他的口哨声更欢快些。
没有孩子会在这个时候抢你手里的纸牌,
当你拿着一张金色小丑,耷拉着脑袋,
戴上尖顶迷彩高帽。
你唱一支金华地方上的小调,或者只是扮个鬼脸,
我们都会满意,是的,没什么大不了
瞧你,这些只是手艺人的把戏
何况我们都在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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