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鼎元：1983年生，上海人，毕业于华东政法学院，现居上海。

令人绝望的事物

 

想起矿井低下那些黑色的脸孔是令人绝望的，
想起酒桌上那些被熏煮的苍白嘶哑的肥大面容是令人绝望的。
想起街道上五颜六色的少女是令人绝望的，
想起皮肤科门口排队的女人是令人绝望的。

 

电视里冗长而肃穆的讣告是令人绝望的，
死于各种古怪疾病的孩子是令人绝望的。
种满橘子树的果园里每天都在翻新尸体。
在夜里喝下一杯黑色的牛奶，
然后煮一些散发着恶臭的，早已腐坏的动物内脏喂养一个体弱多病的人
是令人绝望的。

 

想起口袋里的纸币是令人绝望的，这些钱只够买些冥纸烧给死去的祖父。
选举某位总统或者民意代表的仪式是令人绝望的。
想起独裁者早已死去而我们是祖国之子
是令人绝望的。

 

某处着火，某处奠基，某处有人死去，某处有人诞生。

 

麦子成熟的时候，花朵枯萎的时候，
孤独的时候，幸福的时候，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下雨天，大雪天或是某个秋高气爽万里无云的晴天
是令人绝望的。

 

儿童乐园和烈士陵园，所有的动物园或者植物园，
街道上的每一扇窗户和每一个门牌号码，所有的广场，火锅店和咖啡馆是令人绝望的
每一条穿过这城市的河流与下水道
每一首庸俗透顶的歌，每一个衣冠楚楚的嫖客，每一张充斥着谎言的报纸和这世上所有的货币加工厂
是令人绝望的。

 

更加令人绝望的，是所有美好的事物，

 

每一扇向着阳光的窗户，每一颗美丽的星星
每一朵灿烂的花和每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
每一首绝妙的诗以及那些干净而粗糙的句子
每一个我爱过的女人和那所有令人销魂的吻
那些吻，
如同所有清澈而缓慢的，早已消逝的天光一般温暖。

 

令人绝望的
是所有与我有关的事物。

 

如果我死于梦中

 

你们，这些无言小丑
锤打着我的胸膛
锤打出太阳和它的马
太阳的马很贫穷
而我，我的羊很干净
它们在我冰冷的脸颊上奔跑
蹄下是滚滚如潮的血浪
和来自大海的纯净的盐

 

这血和盐已经点燃
我头上
橘红色的天厅
在那些缓缓燃烧的云朵下面
翅膀只是一道绝望的伤口
飞翔 飞翔 一生的飞翔只为一瞬的死亡!
飞翔 飞翔 一瞬的飞翔落入一生的迷网!

 

在这被血和盐所燃烧的
暗红色的伤口上
我发出一声疼痛的尖叫
它刺穿这场夜梦
却唤不醒任何人
唤不醒太阳和它的马
甚至也不能唤醒我
这声尖叫是如此的苍白
就像我那些干净的羊群
在巨大的天幕下成群结队的滚滚走向屠场

 

舞台上的灯火
忽明忽暗
小丑们正手持利刃
剥取一张张美丽的母羊皮
而我
则早已注定
将死于这场梦幻

 

2007年1月19日夜梦

 

——你走过的时候太阳正如野花般灿烂
那个瞬间成为永恒

 

——献给一位有着小鹿般眼睛的姑娘

 

我头上的天空无边无际
我脚下的道路无始无终

 

在远方的远方,
十月之河流淌的村庄
我曾遇见一位姑娘
在我经过的时候,
大地上正插满野花和云朵
你从但丁的桥上走来,
弗罗伦萨的女孩
你穿着一袭白衣如晚霞般映红我的脸庞
可是我的骨头却如此荒凉只将我夜夜背负
它奏不成一支歌谣
献给你或你的远方

 

在你随风飘动的裙裾下
我只是一把尘土
在南风吹起的时候迷过你的眼睛
你偶然滴落的泪水
带着我以无可逃避的速度扑向大地
我只是一把尘土
遮不住你的天空
也遮不住任何一束光
我只是一把尘土
一把尘土

 

甚至你流下的那颗泪水里也没有我
只有一颗尘埃 它落下的时候
所有的道路都将重新属于你
也包括一切光和云朵

 

今生我们注定在此相遇然后别离
今生我注定埋骨于此,这里插满野花和云朵
一切的道路都已将我背弃
只有你经过的时候偶然滴落的泪水
洗我的骨头

 

我回头
南风正吹过田野

 

我头上的天空无边无际
我脚下的土地如此荒凉

 

关于一种鸟的鸣叫声

 

我听见一种鸟的鸣叫声
正断断续续地穿过街道。就像一只
被突然打开的空罐头
闪了下轻脆而空冷的光。

 

就在这声鸟鸣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些早已分开的朋友又重新进入了我的内部。
他们先是在我的房间里谈话。然后穿过走廊
吃掉母亲为我们准备的晚餐。
而此刻，角落里正极其缓慢地长出一些蘑菇来。

 

“在布满石头的天空上，我们不得不沿着那些细碎的事物走回去。”
我至今还记得你说过的话
可是
现在我的嘴唇冷的就像一团湿雾
太多的声音
太多粗暴的节奏已经伤害了它

 

所以至今我所关心的只是所有不再必要的事儿。
比如我剧烈而浓重的头发
比如那些毫无希望的缓慢生长的蘑菇

 

他们缓慢的
缓慢的。如同一只鸟的鸣叫声。

 

2008.6.10

 

北方以及十个太阳
———献给曾经无数次于我梦中出现的“北方”

 

北方是无法到达的
因为它比道路更遥远
——蒋鼎元

 

在黑暗中奔腾的马群
在夜里迫近我的十个太阳
它们曾是祖先赐我的光辉图腾
它们屹立于那以梦构筑的北方

 

马群从昆仑驰来
蹄声已过幽州城下
太阳于群山之颠
高耸于万人崇拜的众神之上
在那五千年传唱不绝的诗篇中
北方为马蹄和太阳的光辉燃烧

 

燕市慷慨悲歌
易水西风渐冷
我着白衣冠送荆轲西行

 

沿着我冰冷骨骼奔驰的马群
到不了幽州
在夜里循环坠落的十个太阳
再无法燃烧
秦王殿上一击不中的荆轲
已死
那曾经燃烧整个北方的熊熊烈焰呐!
它
已
然
熄
灭

 

而北方
我已无法到达

 

日子

 

在所有贫困的日子里
我握紧一只空空的牛角
寄给一个在风里死去的人
然后搭一班向晚的车。

 

向着黄昏中偶尔闪现的街衢

 

是谁在我身后点燃这些枯萎的玫瑰
并使火焰在瓶中燃烧
是谁代替那个早已死去的人答复我
却只在风里挥一挥手

 

在车站旁的旧式公寓里
住着一些病人和她们的丈夫。
这些缺乏云朵的日子
薄的像一片冰冷的铁。

 

2008.10.27/2008.10.28/2008.10.29/2008.10.30/2008.11.1

 

雨水带走了我的愤怒

 

雨水带走了我的愤怒
我想它大概会沿着某条水沟
汇入一条我所未知的河流
也许它会被留在土地里
在那里 它也许
会长成某种植物
这突然让我很慌张
我害怕那被埋入土地的 我的愤怒
我害怕那注定被遗忘的 我的愤怒
会在某天夜里,回到我的身体
而我
却对此
一无所知

 

亡秦者胡

 

当始皇帝听到神谕
——他向东方派出的方士
向他报告：
“亡秦者胡！”
于是
蒙恬的大军
越过黄河
横扫了北方的胡人

 

……
神谕原来如此荒谬

 

现在 皇帝要巡视
这自古未有的 巨大帝国
…… ……
而胡亥
将陪同他的父亲
走完 帝国
所有的道路。

 

幻场2

 

被街道吞没的少女
我不知道她是否来过
或者是否
真的被街道吞没
我只是幻想这样一个场景
少女
提着她的水果篮子
悄悄地从我们身边走过
我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现在
大街上有很多人
男人、女人、警察和老头
汽车开过的时候
有人咳嗽 有人大声地说话
汽车开过的时候
我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大街正在将我们吞没

 

射击游戏

 

最初
我以为
这只是
一场游戏
就像孩子们用玩具
手枪
那样相互射击
我们倒下，就像孩子们
那样
假装倒下，然后，再假装着
挣扎爬起
仿佛这一切只是是一场放学后的嬉戏
可是当我们发现
我们越来越少
或者倒下的人不再挣扎
而只是安静地注视着
我们的眼睛
于是
我们感到恐惧
并且彼此怀疑
是谁违反了规则
或是遵守着规则
是谁在用手枪
或者玩具手枪
向我们射击

 

没有人知道游戏的规则
（也许有人卑鄙地隐瞒了）
于是我们只能继续射击
用手枪
或者
玩具手枪
射击。

[责任编辑：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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