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盏诗选: 仅仅荒芜的部分,熄灭了我

2009年04月4日

洛盏:1986年底生于山东临沂,现就读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

 

 

汶水赋

 

三五余石,几茎草。凡寒冬时令,
龟蛇之类,皆蛰而不食。有人以谷寄生,
有人以云和鸟雀,静静掐算
秘而不宣的物什。在无规则的万象中,我必须瓦全,宥于形体,
如同佛龛里,老鼠强劲的走动。

2008.8

 

即景

 

水齐膝,鸡尾木。贴着墙根蜿蜒而上的家蛇,像枚
钉子,固定了老宅的风水。水鬼躲在浅的池塘,
而池边的甲长,“在蜂蝶的脚趾上抹粉,治疗它们的潮湿和
不孕。”这是暮春,他等了很久,家蛇冰凉,从梁上盘到他又苦又辣的肩膀

 2007.6.10

 

桐城南路

 

我又回到旅店,钥匙仿佛已经失效
它反复在锁孔里旋转。更多的猫叫、积水和胖妇人的脂肪,
从左或右的方向飞过来,填补了锁孔的空隙。
“画眉!”我开始害怕门后那些倒立的
脸谱、躯干和寻欢的鼻子,
它们被静电驱赶,并发出麻布裂开的声响。
它们慢慢注入石槽,“那些垂在凉席上的绿尾巴多么美,仅仅荒芜的部分,
熄灭了我。”T恤坠地,长成鲜红的鳃耙。而伞柄上的金属块,
传来即明亮又快乐的声音

 2007.8.20

 

失语者

 

梦里放出的蜈蚣,全都朝向一个不幸的人。安静的
蜈蚣,渐次地离开了自己。
贫水季节让他透明,或者月光两三许,匿在絮中,不规则。
它试着扶直羊骨的声音,回光振振,它又开始凿冰。
这么多坚实的小东西,一朵或万朵铁锚、德国桨和马鲛鱼,都没破口子,
装进不浓不淡的运冰车。
一路安静,没有呼吸,冬天是多么迷乱啊。
而该死的人,无趾无鳞,他的房顶只有一圈云。
天色暗下来,黑夜如同蜈蚣的碎脚,细细地覆盖他失语的窗户。

2007.10.31

 

这个季节落寞而反复

 

这个季节落寞而反复,我不忍敲打木鱼
不忍打足够的干柴,大雪满刀弓,满后山竹林
你我怀抱一粒饱满的松针,细细的针脚,不忍红毛衣上的木棉花朵
想当年你我相逢于一场大雪,却不曾注意白色毛毛虫一样的茅花
悄然注入蜿蜒而上的金黄的暮色。三叶草出没的山谷
我活得像雪地里的一只麻雀,不忍自己细针脚的锁骨,静等麦苗抽花,
“我们可能回不去了。”不忍背对着一排又一排高大的冷杉,垂翼,
伸左爪,敲鼓点。视线模糊,你高举烫手的红花,
不忍稻草人舌头乌黑,轻轻嚼着一根藤上瓜

 2007.2

 

单刀会

 

春花开得忧郁,也开得心疼,“那张斗篷会保护我们的。”
大雪如期而至,单刀赴会的英雄姓萧,风萧萧的萧
桃木剑,紫檀甲,路上捡到的贝壳,
让他的攻击力又长了蔚蓝的一小截。

 一路无人卷刃,风扬起怪怪的灰尘。
黑暗中每捡起一件透明的乐器,
便有一种颜色的蝙蝠缓缓爬回洞穴。
于是萧英雄,通晓了“愈是恐惧,眼神就愈是清澈”的道理

歪脖子的杨树酷似一记大招,此招不下凡
萧英雄只在加速键的皮影戏里判断秋分,
操皖南口音。水齐膝,但比过去要缓慢的多
“菊花也是生活的一部分。”萧英雄,采菊东篱下,“叮铃,+5”
月圆之夜,他走过解放桥,百姓自此丰衣足食,顿顿橡子与鱼。
而祖上的草房子还在渴望一场雨、灵感和木鞋子。萧英雄
在隶书的“斩”里,穿过葵田抵达青黄交接的三月——
“罢了,罢了,要为来世备足粗盐。”

2007.6.12

 

巡街

 

花猫还是老样子:丢了魂,提着灯笼。
像往常一样,它爱的事物太多。
碰到树,树长出舌头,讲故事:一十三省的
病郎中,抱紧布娃娃。
碰到少先鼓乐队,他们一律黑白照
女的盘着头。他决定痛改前非:
冬天来了,带着花粉,没带鲤鱼 

它的线索就是一条鲤鱼的线索。
它拔兔草,触到了虫豸。
它是异族人,喜欢走僻静的路。
站在湖风中,戴袖套。
星星嵌入眉骨,有死去的人
围着篝火,谈论它,打月亮耳环。

2007.11.25

 

七日谈 放河灯

“我爬楼梯时撞见自杀者的灵魂
我被告知别害怕”

 

——西川

 放河灯是佛教的一种封建迷信活动。大明湖畔,
道士们以骑手自居。而我们无辜的平安,
没有根据。打醮育经,腊八蒜,都不是根据。
道士们要穿上锦绣法衣,在白天念经,
“前世与今世,哪个是名词,哪个是形容词?”
夜里糊法船,用彩纸,插艾枝,悬艾虎。翌日
敲响钟铙,柔软的钟舌,在布鲁斯里猛然偏过头去:
“未曾晤叙已千年,你我相知相爱,如一枚河灯被点燃
是借另一枚要寄身其中的蜡烛。”
施主们自有白虎的脸,自配土炸药,喜唱野调。
湖里的蝮蛇,嗓门便开始发紧,在两面铜镜中间排着队,
她们生前是两个王朝之间的一队净宫女。而纸鞋
不能是素净的,虽然你可是说
我就是我身体里
一枚安静的河灯。地方志载:“七月三十,如见灯火,
奇数年里溺死的童男将得超生。”
法船焚而化,长翅膀的女人们爬上了岸,清理竹简。
独不见我宋朝侍妾明灭的脸,断竹又续竹。
犹记当年吾遭火刑殁于此地,汝赋诗云:“我经历过的
那些季节和异邦,訇然相汇,涌动着,要扑灭你身上的火。”

2008.4

 

七日谈 商羊舞[1]

 

“我的一个身体吟诵了这首诗,另一个把它写下来,而其他身体还在向前游荡,寻找着落脚处。”

 

——埃莉诺·阿纳森《背包里的诗》

 

几声鸟叫,隔得很远,像盛夏的车库一样缓慢。
大旱天,鄄城县杏花岗一带,妇束短幅裙、屈一足,在嗡嗡的电流声里作商羊舞:
残忍的属性里掺入了精致,你挤压气象台的飞艇,
你在寻找庇护么?在心电图里,在蕨类植物里,在宋朝的渔鼓里?
从庙里抬出关二爷,扎上大蓬,画上龙晒化和物流商标
有的庙没有镜子,一场轰然的崩溃来自体内
有的庙没有辐射,“手刚伸出去,指头便一只只掉落。”
因此要逃得彻底,直到和另外一个自己汇合
要备好绳索、炸鱼用具,青翠的地平线上,哪一只鹧鸪才配做你的大副?
旱秋,河流的孩子们产卵,炊烟更白,
河流的孩子们开始发烧,他们强调高处的光阴
是一样的——“什么时候把关二爷晒出汗,天也就要下雨了。
但上帝吻过我野生的部分。”话音未落,卵石缓缓长出兔唇。
四野无人,你拳头发痒,遇风雨即飞,雨止复变为石头。
怀揣着你,黯淡的石头身体,如同生日蛋糕的蜡烛——
我承诺要修好你。
也会修好自己,车库吞着弱电,长腮的脸。
我陪你在大平原的一根骨头上无语独坐,看远山竦栗,
如同那晚成批倒下的雨水。你说起蘑菇,说起一场
永不到达的葬礼。你说起另一个我,一个学会破坏的我

2008.4

 

停机坪

 

窗外蝗虫的眼睛,被拿到别的地方
或者说,白昼,总会带来莫名其妙
的敌意。潮汐里的蝗虫,纷纷倒于
既成事实。一种移动的,有问题的
叙述,正从城市启程,带走了弹性
与成吨的烟草:那里正在闹蝗灾。
它们在立秋产卵,静得战栗;它们
额头孕着芯片,因而无法绝尘。如
一场精致的微澜。电子屏像一个灰
暗的故事出没于空气,并将你我消
磁,转入另一个隐喻:“荷马的天
下,不是我们的。”走开,苍翠而
巨大的哀荣;走开,纯白的飞行器
航站楼眼睑紧闭,是什么一直与寂
静撕打着?一场大雾提前到来,被
诅咒的人们,莫不生动而完好无损

2008.12.8

 

[1] 商羊舞,山东民俗,求雨的舞蹈。

 

 

[责任编辑: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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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洛盏诗选: 仅仅荒芜的部分,熄灭了我”的评论有3篇

  1. ander_yg 说道:

    期待洛盏兄的“七日谈”全集

  2. fygiuh9u 说道:

    好诗就应该如此。欣赏!

  3. haoyuan 说道:

    读洛盏灯诗歌,总感觉时间不能就这么停止,还要永恒的东西还有好多好多,你的戛然而止是对世界的最残酷的刑罚!这刑罚穿过了我的胸,从背后伸出的刀刃上流着馋涎 但又不忍心你继续下去,怕你的再次顿足让我示意的更久,怕你的深刻留给我更大的伤疤,让我永远无法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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