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丹近作选: 连瓦罐里,也藏匿着烈火
2009年04月4日
叶丹:1985年生于皖南。毕业于上海海事大学。现居上海。
变声期
低矮的出租屋,一行紧挨着一行,仿佛是陪衬
晚霞的字幕,请大嗓门的知了兄弟通读
一遍吧。检查是否存在,赤裸裸的语法错误。
不该,悔不该。你时常自责,独居。听越剧,踏马步
是危险的。要试着停止奔跑,试着去理解
窗外的门卫亭,一步也不曾东移西走。它
夜以继日地孤立着,消耗着,仅仅为的是赌气么。
时间无故缓慢,挂钟的表盘显得浓稠,指针几乎
停滞。一个上午,约等于两集言情剧,整点新闻只是
佐料,它不可能永远悲伤。你嗅到了物价涨幅和达尔富尔
新近的战乱。而一个下午,却可以精确地等同于
一顿午睡和三集谍战片。其间,去菜场是必须的。
“旧单车,经常半途掉链子,也是必须的么。”
梧桐木已与你划清干戈,齐齐戴上油漆般的绿发。
戴眼睛的猫头鹰教授,免费传授你熬夜的基本功,
他一直将你视作某种水果。“为了桃李,满天下。”谁料想
你是个没影子的人,一门心思盘算着
结束一场心力交瘁的游戏。爱情,像只鸟笼,
空荡荡的,它也有无法自拔的悲伤。
“距离,是放弃的唯一缘故么。”“其实是,另有
隐情。”记事簿兼管了支出账目,向后翻了
六个页码,共和国就少了六座瀑布,象银子。你
正处于变声期,新生活的笔画该落在何处,哪里
演绎着三角形共通的命运。小城的马戏团,决定
今晚离开,它将带走票贩们,乱糟糟的目光。
过期杂志,棕绷床,口渴的收音机,骆驼牌
电扇。“你所提及的旧标签,不过是生活的赝品。”
漫游图略
2239次列车,一副多米诺骨牌。象是在逃避
新一轮的酷热。被高温笼罩的,又何止
苏皖赣三省。群山模糊不清,是丘陵地带的天然省界。
“这种极简主义的构图,是证据不足的。”
隧道冗长,连着炎热的省会和早稻绝收的小镇。
大地对男人的一次惩罚,正在田野里秘密地进行。
书包,全部的信札,口吃的帆布鞋,矿泉水,
待业青年。你独自旅行,对照地图,数车站。
“她于夏日消失,必将带走唯一一座繁密的庭院。”
铁路沿线所经的河流,肆意卷曲。它们有着
难以想象的羞涩。汛期早早地结束,鳗鲡群
只有穿过地底下的通道,才能返回那多饵的热带。
暗黄色的车厢座椅;朱红色陈旧,那是车厢的
地面,满是油渍。停靠小站意味着短暂的闷热,湿毛巾
代替你呼吸,似乎又是贫穷的象征。满车厢的江西人
夹着几个黟县佬,他们赶往景德镇批发廉价的瓷器
装饰皖南人,若即若离的复兴的镜子。可是,
余热未消,象麻痹后仍会有轻微的阵阵疼痛。
旅客们大声的聊天,微胖的乘务员泼出底气不足的
吆喝:“正宗南昌炒粉,五元一份。”你挨着窗坐,
身着短裤,一人霸占着三人的寂寞,不想说话。
风,海水般汹涌。背道而驰的是公路,更孤独的人群。
路灯下,不明的中国南方村庄的屋顶,空空荡荡。
彻夜不息的,只有纺织工厂,请解析这幅通透的壁画。
要保持清醒,这是你与共和国分担虚荣和动荡的唯一方式。
你的脚尖,三成新,手臂大约七成新。铁轨打着
规律的音节。中年人的行囊,四处流窜,仿佛你。
要趁机了解你的缺陷,夜路漫漫,你刚起程。
2008.8.5
乡村教师
你与病亡的枝条,于夏末花菜般的樟树冠重逢。
易腐的夏日不复存在,花期紊乱,慢慢
枯旧。“夏天的轻浮,才是婚姻废墟的唯一源头。”
树荫单薄且平整,象被电熨斗刚烫过一般。
灌木丛疯长至虚脱,迫近校园主干道,外沿形如犬齿。
这要怪园丁,他们的暑期漫长,闲暇时效仿
全能的鲁班,亲自裁锯出你房中那架木琴
所需的木条。它的唱音低沉,垂直向下;且偏爱
抱着你哭。所以入夏以来,你一直全身虚汗。
你用乡村教师的身份掩护往事。英文教科书
印着书面版的问候语,你有点漫不经心。
“要注意发音的口形。”要对叠如稻草堆的作业本
习以为常。小学生的字迹扭扭歪歪,没有
足够的信心,他们在阻击共和国宋体的保卫战中
且战且退。乡村小学的净土,已所剩无几。
操场一角的木头旗杆上,国旗夹着少许霉斑。
“少先队大队长,你用红领巾擦拭一番,这旗子
还顶半年用。”你以广播员的口吻写评语,
批改作业至深夜,被灯光折弯的钟摆指向你,它
在窗外为你布置了一场薄暮,你却不能
用虚弱的台灯搜索到那排仍在等待被解开的扣子。
你为此发愁,“整个寨子,俨然一个生锈的
手电筒。”你最后一个熄灯,这个黔东南的小寨子
简直是某位矿工家长的脸。礼拜一至
礼拜五,从出租屋至教室,是微微倾斜的
两段围墙,建于七十年代末,其间遭遇一次雷击。
沿途还有笨拙的口音、气象预报,及小小的景色:
云朵间露出淡蓝,天空俨然一块整洁的破布。
它却能在夜晚装下漫天星辰,不计其数的
石斑鱼、河鳗、青条鱼,溅起一条狂欢的小河。
它溶解你远离城市的周末,吃食的口形和流线型
的身体。回到出租屋,作为新房客,月租金
约等于浴室面积的十倍。你常犯晕,多愁,
耿直,爱在备课纸上做鱼鳞标本;你偶尔整理旧物什,
打算翻字典温习歇后语,内页夹着一封旧信:
“那一年,你总用疼痛的脚尖立于窗口,期待着
邮递员。他发疯似的,重复带给你一个沉默的地址。”
2008.9.2
抵情书
乘上失重的电梯,你重返广场前的傍晚。
你听闻,午后有割草机驶过,阵阵迷离的草香。
暮色微明,谨慎的象个在逃犯。
秋日整天阴沉,一只低空飞行的风筝被卷进云层,
象是躲避你。没有邮递员站在广场的中央
用青春期过剩的想象力等待你。
你心绪低落,更接近于无期囚徒的晚年。
“是的。夏天已经过去,浆果都有了抬头纹。
爱你太迟,我也无法隐瞒什么。”
草地中央,一只盛夏以来为谶语所威胁
而始终未敢独唱的瘦麻雀,仍垂着头,啄食你
黑暗的身世,草坪上散落着不洁的草籽。
尔后,它打开速度的阀门,飞向广场的边缘:
梧桐脱尽叶子,象支起的一架木梯,仍不能
连通云端的牧场,那儿四周是汉字砌的
危墙。暗红的标语如下:“没有合格的鲜奶,
你被生活削得,象个楔形文字。”
走近草坪,答应来取快递的人迟迟未至。
手心,冒着虚汗。一封旧情书,你独自跋涉其中,
多少年。你滥用它虚构女人,遮盖谎言,
一切最终都会被原谅,象刑满释放的幼子。
绿色的邮差,最后取走双份的孤独。
它们有各自庞大的体积,却没有影子。
“好象,起雾了。”发霉的声音
出自一张底片,它洗出过鲜艳的周末,蘸满
你镜中的睡姿,往往被视作一声尖叫。
路标正在夜色中慢慢融化,又一座夜盲的城市。
它活着,象重病的乡下女人,忍痛不语。
草木皆病,营养不良的象一群饥民,
它们正等待着,第二代皖籍、川籍民工
拆毁体内的违章建筑和排污管道。
广场上倒数第二个离去的是女环卫工,
又一阵风吹过,她脸上泛起漩涡,
你没弄明白。谁掩护着一排排高大的柏树
陆续退到湖畔,喷出了多余的烟雾。
你逆风步行,遇见黑压压的人群
正围绕在湖堤,举行着一场怀旧音乐会。
“欲望太多,水底的氧气难免稀薄。”
你声音里的男孩,虚弱地让人怀疑他的真实。
是的,你要尽力去平衡他那不对称的生活。
2008.10.24
木头人
火已熄灭。木头人漆黑的肺,积满
灰烬。木纹和木射线,在火光中得以统一。
谁是毛榉,谁又是梧桐。谁的躯干,
藏着画布上的鱼群。谁混淆了青春的数列,扮演盗木
取火的自焚者,于一夜之间消失。甲乙
丙丁,排列成迷魂阵,阻止你。
“最后一枚春日,相距甚近,陌生人反向移游
所以愈走愈远。”你独步穿越,一座凌晨的南方城市
没有获得不被薄暮笼罩的豁免权。
迷失和诅咒,是诗人的属性。檀香木匣,象女人
用肉为你劈开的棺木。你戴着发霉的面具,沿着裙摆
对坐,交换毒液和冰冷、对饮,危险的游戏。
火已熄灭。你,被冷包裹。漆黑,不是谁的过错
请派遣一只蚊子,暗中示意我,春日已离我而去。
2008.6.8
夜盲症
一张失眠的城市地图,锈斑
蔓延,殃及毗邻一座口吃的工业小镇。
你被情感建筑的边角料绊倒。
在为民食品厂的出口,垃圾分拣站
正利索地吞吐变质的口水。
共和国象一只木盒子,月饼般层层地被
包装。异乡人,你要熟读几卷
杜工部,要踏破几层高台
才能品尝到它冰冷的馅。不能原谅的
包括一排被杜撰且模糊工厂地址。
你依旧虚弱,遵从医嘱,坚持阅读和日记
放弃在纸上滑翔,杜绝空想,不给纸张喂过量的
防腐剂。“要么,让日复一日的消极
蒸发掉,你心底那片仅剩的湖泽。”要么,你
举起多齿的镰刀,一亩亩割掉,内心
不屈的稻茬。你渴望准点睡去,
又准点醒来,好去排练陌生的职业生涯。
单人间,书桌,洁净的床单,你频繁地更换
睡姿,象一位被迫迁居的新岛民。
公路上,仍有熬夜的马达喘着颗粒物,象
一条南方溪流。你恣意游荡,仿佛动物园中
肌肉松垮的老虎,唯有你能理解它
站姿的寓意。盛夏草草结束,卷走一群逮蟋蟀的
外省人,白日里蹲在台阶上盘算、讲价
为晚餐铺设赌局。“那些虫子吐出万木,身体更
消瘦,甚至挤不出一吨可食用的晚霞。”
你哼几段素歌,音量渐低,假装镇定,抵御
黎明前的焦虑。镜子渐明,里面是一排无尽的灰色
屋顶,对面是家兽医院。你每日清晨经过
那儿,门口无一例外地挤满了神色慌张的人。
2008.9.9
骑车经过肺科医院
即将与夏天告别。偏南风,锋利得象
锯子。你经过肺科医院,穿灰白条纹的病人
脸上刮起一阵风。你目睹
这一瞬间,算不算死亡的诱惑。
游泳池寂寞,湖畔寂寞,墓畔寂寞
后花园的晚钟寂寞,叠加后仍不足三厘米。
“我不能有所隐瞒”。患肺结核的云朵
咳咳停停,吞出一场徒劳的阵雨。
饮料厂大门紧闭,旁边站着一堆躲雨的人。
辩论,以门线为界,厂房是反方的证物。
雨是暂时的事物,你按照原路返回去
别再争辩什么,答案总是少于
问题本身。比如:去年此时的这亩湖水
大约几成新,是否也薄得见底。
2008.9.14
Friday Night
红的,蓝的,黑的,象大染坊的晾晒场。街上满是沉默的伞,
交叉跑位。一座重负的城市,沉浸在雾气的海底。
云影夹着崭新的水雾,战栗和唏嘘,顺着悲凉的脊骨下滑。
电影院前排单号的五个座位,坐着从周一到周五的你,互为骨肉。
“两代知识分子焦虑的青春,有局部重叠的阴影。”
镜头不能代替生活,但你可能靠近去,抚慰结痂的病花园。
“是一群麦农拥堵在共和国的虚荣高速公路的闸道口上,掩面哭泣。”
一个角落才可能看清楚,电影象比例尺,见方近似于全部。
动力不足的马达拉拽着老拖拉机手,消失在幕布深处。
2008.10.31
钝 器
“好象,下过一场雨。”
被红绸蒙面的石狮,眼眶湿润。
“我终会变回植物。”
一枚熟透的白果从枝头剥落的声音。
幻想就象高大的黑松挡在眼前。
你没有妨碍任何人。
云朵被绣在天上,细细的消亡。
你的眼神如野兽,既美好,又哀伤。
是的,盲目的热爱,让我们一生黑暗。
到处是隐蔽的哀伤,连瓦罐里,也藏匿着烈火。
在大水桶里融化,如同细盐。
干瘪的木偶,喝营养液长大。
苹果园中的一桩意外的死亡事件。
一个表面的解释。
2008.11.27
[责任编辑:小二]
标签: 叶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