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近作选: 朝革命的方向,打草绿色的手势
2009年04月4日
茱萸:生于1987。曾任同济大学诗社社长。
花草市场
我看着我的右边,她静默地
仿佛植物学家的女儿
幻想自己是半丛水藻,一直沉下去
这根本不是一个适合打捞的时节
我喃喃,从巫山到高唐的绿皮火车频繁晚点
于我而言,它连接的是两个虚构的陈旧地名
带来的消息暗藏玄机,不宜外泄
它引来了水。水,水流向长满苔藓的舌尖
“你依旧改变不了植物的本性,你依旧
在冶艳的生活里,郁郁葱葱,吞咽爱情。”
六年了,我过着没有父亲的日子
已经六年了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父亲是否喜欢这些明亮的植物
他从来也没有提起过
晴天里的花草市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
没有高架、地铁、磁悬浮
没有发臭的河流、碰撞的呼吸和额头
我的恍惚离你们最近,离植物们的身体
那些半裸的、摇曳的身体,最近
我仿佛疼痛口腔里的那枚龋齿,干枯、
空洞、盲目、不知所措,狠命地拽住那些
吊兰、九彩杜鹃、丁香和四季秋海棠,
当然,你知道,也少不了
菊、仙人掌、文竹和水仙,所有寄居在秋天
或不在秋天的忧郁灵魂
翠色出口拥挤不堪,碎屑漫天飞舞在
眼神的旋涡。那个阳光温暖的瞬间
太沉默了,我觉得自己在它面前
完美得一无是处、没有尽头,
如同尘世饱满的情欲,以及你的
长长的眼睫毛。水色、弯曲、犹豫不决
你说:“有你,我就很快乐。”
2007旧作,2008年初据改
夜半风雪,不能寐,起作此篇,兼怀吴越之游
若觉得这会是一次更深的失败,那么你便错了。
它们只是一样的模具,在没有差别的四季,
给我一个无能为力的开始,
于午夜聚啸,出产类似的影子。
如今,我们在汉语内部遭遇芳草、流水和暖红,
以及无处不在的现代性,那非同一般的嚎叫。
你不知道有些生动的植物,
有些值得道说的枯燥细节仍在左右着我们的步子。
部分人在场,另一部分人抽身,
你从来都不是风雪背后假想的敌人,
能够见证时间的下坠。
一枚橙的汁液中我们怀念汉语,身体的
隐秘部分浸没其中。小腿的光滑弧线痴了,
还有骨骼、关节、血肉和毛发,它们
左右着词与词的相逢和零落,它们断言:
“不生长植物的季节,是干枯的”,
但是这残缺之上的完整可以被触摸,
是所有的光辉,让我们激动。
可设计一场情节显豁的远游又能如何?
你能在二月的阳光之浅里提炼出湛蓝?你能
在赭石色的花朵里取消比喻?
你道不明这样的午夜之轻、风雪之面具,
它们具有虚构的全部特征。掌握它就意味着,
为造物而生的机窍,在你我的掌心静泊。
2008-02-01
池上饮
忆昔西池池上饮,年年多少欢娱。
——[北宋]晁冲之
我们湿漉漉的对话,要保持恒温且鲜绿,
如刚刚过去的春昼般冗长,却并不乏味。
说的话题细碎而干枯,哦,这真不是什么坏事情,
南方的三月细腻到了极点,她随时可以
制造新的腐烂,天气的变化更是令人无从谈起。
夜色只是浅,无法溶解你我嘴角的间歇性缄默。
是的,它们近乎微笑,近乎苛刻。
对酌,不明液体的爬行导致话题偏移,
多么有趣!它们已被抽象成一套虚构的动作,
承担着符号学赋予的强大指涉权。
在暗处,我们的声音扭曲成形而上的尖叫,
你能否立即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混乱,它
像极了田园里的稗草,硬的端顶迅速
刺破时间的这块美学伤疤,耀眼而疼痛。
该承认的是,我向来缺乏言说的耐心。
我不清楚每一株植物、每个细节的名字,
却偏要用形容词堆积出大量的烟幕。
它们晦暗、偏执、寒冷,沾染着密室政治的
恶习,它们不干净。
池上饮,绝不能效仿干枯的古人们
沾染着吴越一带的甜腥来谈论
治服、习技或房中术。
我仅仅试图拗断链条中的任何一环,
你看,饭桌上便立马多出了
几道古怪的菜肴。
哲学家的菜园里,樱桃红还没成为流行色,
春天却贬值了不少。
几只呆瓜足以修饰人群的寥落,
早在落座之初,我们便搁置争议,
跨过点菜环节:新疆烤羊肉、冰镇思想史,
外加全民造句运动的余绪——
打折年代里,不知道这样的优惠套餐,
能否适应我们国家那副巨大的阴性脾胃。
2008-03-03
初春纪
春天尚浅,薄衣裳,
朝革命的方向,打着草绿色的手势。
那些一直左右我们命运的东西,
终年雾气缭绕。
夏天尚远,我的左手还很疲倦,
这迷离的姿态,像极了白日梦。
道路之结,暂时是解不开了,
你编制的网状地图,闪烁过后,
和人民一起消失在空茫里。
2008-03-21
卉木志
她底眉、束腰,栖身绿袖之上,
口含清冷的阳光,写柔软的史。
“妾名仓庚,长于扬子江畔,
昨日占得屯卦,将情种来播洒。”
她唱得深情,目光清澈
如一枚旧日的月亮。
“在辞典的某页上有姑娘的芳名,小生
收拢过残年的落英。它们嘶哑而憔悴”,
花卉皮肤透明。此去水远山高,
薄薄的逸乐将如何安放?
她摇动枝柯,掉落一地清脆,
一地木质的眼泪碎片。
2008-04-02
白蔓郎
这场盛大的悲剧。我注定要退居幕后,
相对于韶光里湮没不闻的秘密而言,
“白蔓郎”,作为某种植物的别称,
只是多此一举的命名和安慰。
灰褐色茎干的重叠部分,并不能被转喻,
一如当年种入土壤的先人骨殖。
它们是否完好已然不重要了,
劫后余生的枝蔓,终于长成。
有细小的呢喃开始将暮春里
攒集的所有酸楚催发成半句呓语,
而我,作为所有事件的见证者和回忆者,
终将与你们,相互失踪于陌路。
纵使这枝头花开,陷入失语的
杜撰者的脸部轮廓同样难以描画。
你过于执著了,这是一个香艳的骗局,
是歧途,是孤芳自赏者的悖谬。
让我们一起开始这种柔弱的编纂吧,
体例天成,独独少了清减的仪容。
删削多余的形容词,把荆棘除去——
“它们遍地都是,只会让我胆寒。”
圈定特效的动词和关键字,锁住暗香,
你要倾囊相授的又岂止是这销魂术?
而我试图拐骗的也不仅是此一干绝技,
如此险恶的用心呐,囤积了多少年?
试图辩解的,怎会单单是你我呢。
黄白色的绸布衣裳只穿一季也就罢了,
卸下,交给茫茫烟水,
那场悲剧里的唯一主角,终将缺席于观众席。
2008-06-06
临别口占
歧路灯。伤心事。暑气蒸腾的灰黄,
不抵落日。此去长途,风景堪堪过。
经心或不经心,无非是障,
我一路所见,皆是平生影像。
它越崇山,攀折木槿的枝条,字迹混乱。
若欲转身,你可见草木根器,
则更易惊心于每人身后的萧条。
衣绿裳,褪此皮,换一身赏心悦目。
然则风物殊异,尚能推演远近辩证法。
遥想当日你身陷此城,露出一副皎洁的虎牙。
2008-07-25
早班火车
深绿绶带,系紧清晨微曲的齿轮
这沿途风景再寻常不过
需要我们游走么,天地只是
一所大点的房子
隐现于夏天里微醺的薄暮
你望海潮、忆江南、若有所思
念念不忘工业文明,楔入门之通透
我可以说我厌倦了那样的虚无么
在用尽了所有语气助词后
我们背负初衷,怀念柿子柔软的容颜
躬身,成为重新发芽的种子
就让我来取陈年的雨水
那样的好时光,诸花尽萎
2008-08-28
植物帝国旧址
翠色斜坡,衬映你我往昔之空洞。
这些,都与时间没有关系,
上面安放着三生痴梦,我如临大敌。
蛀虫?它们根本没有攻占城池的能力了,
你知道,帝国当年堂皇的阶陛上爬满臣民,
所有的叶脉,充当通往四方的驰道。
瞧,我们的疆域广大而通神,
果实们伏地呜咽,它们在酝酿一场
多少年之后才能进行的凭吊。
野酸枣、山楂和苹果树的秘密会议,
成为了帝国日报的年度头条新闻。
夜游症患者掣出痉挛之灰,正在消灭标语中
那些累赘的助词和标点符号。
你我的时光一如既往,多少死于平淡的心绪
浅薄至斯。
2008-10-10
关于一场花事的讨论
如何安放植物们那柔弱的心性?它们
绽开在倾斜的雨水中,然后颓败——
叶·卡拉肖夫只是告诉你我,
这些踪迹,“走过了另一条人行道”,
不偏不倚的犹豫,苍然独坐,
是白色面罩下温情的睡眠和误会。
我将收集万物陈旧的伤口,且将矢志
寻找那个与造物有着相同记忆的人。
在这之前,我们都将殉身于偶然,
彼此依附的存在,因了临摹,才得以完成。
柔弱?柔弱如时光,不偏不倚,
被蚕食的枝条,成为与你有着相同命运的
遗迹。它们再生,它们蓬勃地铺排下一幕,
它们提供犯错的可能,让你成为你自己。
2008-11-02
[责任编辑:小二]
标签: 茱萸

很柔软
一颗在湍流上的茱萸,却行得那么沉稳,没有湍急,没有仓促!你的感情和诗性浸润了半壁思想,让思想中的自我轮廓更加清澈,省略了勾勒也是那么毫无顾忌。我看到了比远方还远的地方,没有天地相接的地方,一如那没有梦到地方。你让时间亘古不变了,你让空间在你的脚下蔓延,而你却停留在雪山之巅,深沉的思考,在等待下一次的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