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水诗选: 他的眼睛漆黑,但更像一把宝剑

2009年04月4日

肖水:1980年生于湖南。毕业于复旦大学。现居上海。

文森特

 

你总让我感到不快乐,文森特
我走在中国的大街上
我怀抱着的书页里,满是
你的自画像
现在的人们用彩色照片复制
你烟斗下的坚硬的胡须
你墨绿的眼睛和削瘦的脸
你绷带下被爱情灼伤的耳朵
我固执地认为,那是
你为我作(的)
秋天有人走在空荡的吊桥上
你扣起风衣,准备出门
我需要事实的真相,文森特

 

今天中午我骑着自行车
混在闯红灯的人群里
离开他们二十米后,我停住了
我后悔了,文森特
我知道,在乌鸦群飞的麦田
你在为那些贫民拾起麦穗
把粮食和狗尾巴草分开
闲暇时,你会忧伤地注视着我
你的脸是狭窄的湖,清澈的
贝加尔,你挥挥手,说
现在,大概可以采摘向日葵了吧
扔掉鸢尾花,去阿尔的田野吧

 

我把你的小椅子带回家了
在它的背面有你的签名:文森特
我可以帮你弄到咖啡馆的角落去
你的一幅画抵当五片面包和一壶
咖啡。我希望我是23岁的提奥
给你带来一个弟媳,粮食
和一个睡在麦秆上的侄子
我准备结婚了,文森特
我背过你的时代,收拾好你留下的
镰刀和马铃薯。我要穿过
你为我设置的璀璨星空
去厨房找一截还没有吃完的奶酪

 

2003.7.25

 

文森特每个周末都想徒步到伦敦去


文森特,一个小男人
他很乐意出差
去伦敦——
四小时的路途,
经过教堂,树丛,孤独的路,
树梢上有乌鸦和喜鹊,追逐
他心中比马蹄更快、更凌乱的脚步

 

他是幸福的,但阴冷的天气令他生厌
他不断往烟斗里,填满烟草
火星顺着他的呼吸跳出来,孤独的
只有一个人观看的烟火。

 

他伸长了脖子往远处看。
路的尽头,有个声音使他心烦意乱。
每个清晨,阳光都会很好,
娇小的厄修拉都会推开窗户,
大声叫道:
“梵高先生,该醒醒了!”

 

文森特几乎每个周末都想徒步走到伦敦去
只要还在英国,厄修拉就还是他的,
她是他的公主和珍宝,
她是他在大海上唯一的白色桅杆,
她是吸完一袋烟草以后,可以望见的陡峭海岸。

 

他想挥动马鞭,同时挥动画笔
画满星星和月亮,画满一块落满桃花的土地。
他想在上面建造房屋
他想在房屋里留下一双儿女,
他还要在儿女的餐盘里画上一只天鹅
他的生命需要上帝的祝福

 

他早计算好了时间,
远处传来了洪亮的钟声。
在他的心里,即使伦敦的雾不期来临,
他和美丽的厄修拉之间也
只有半匹马的距离

 

现在,穿过吊桥,
灰色屋顶上空,梧桐树吐出嫩绿的叶子
文森特跳走下马车,
向一座低矮的房屋走去,
有人看见他的脸,
像日落后漆黑的乌鸦身上的反光。

 

2005.11.8

 

致D书:情记

 

安德鲁•戈尔兹和多琳娜,
窗外下着大雪,他们在一张牌桌前认识。
那是1947年的瑞士,那是没有祖国的安德鲁的上个世纪。

 

害羞的犹太男孩紧紧握着最后一张红桃K,
他若无其事地,转向天气阴沉的窗外,
风很大,远处的房屋和树木像一只只瑟瑟发抖的绵羊,

 

是的,有人驱赶它们,它们尖叫着,
翻过篱笆和灌木丛,朝屋里的炉火冲了过来!
男孩甩掉牌,拉起对面的红头发英国姑娘向隔壁舞厅逃去。

 

门砰地紧紧关上,华尔兹的声音像潜入水底的蝴蝶,
危险消失了,男孩在人群的缝隙里,羞涩地朝女孩笑,
他轻轻放开手,但他潮湿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地找了回来!

 

那是1947年冬天的瑞士,教堂的钟声,一半
悬在空中,一半被疲惫的人们随身携带。他们
快步穿过尖塔下的阴影,穿过渴望幸福的人们干涩的目光,

 

远处的火焰,已经在轻轻舔舐一枚葡萄里的春天
开冻的河岸出现很多红色的船帆,他们
要去的巴黎,像鲟鱼吐出气泡,很快出现,又迅速消失。

 

天很蓝,诗歌和风暴展露在阳光下,醒来,睡眠。
有人无所事事,有人高高举起了猎枪,
有人在广场上撑伞疾奔,有人用刀撬开藏在词句里的面庞,

 

而在一段漫长的路途过后,在巴黎一座安静的公寓里,
我们找到了缆绳,找到了破旧的帆,
我们也找到了他们的尸体:是啊,安德鲁•戈尔兹和多琳娜。

 

他们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们已老成一副鱼的骨架,爬满晶莹的泪水和白色的盐
他们用弯曲的手臂和58年弯曲的时间,紧紧地交错在一起

 

“去叫警察来,安娜,不要上楼,不要碰倒桌上的牛奶瓶,”
他安静地卧着,低低望着门缝里露出蓝色信封的一角,
划水的声音从河面缓缓传来,无数绿色藤蔓迅速缠绕他的身体。

 

他的呼吸越来越平静,眼睛里渐渐布满倾斜的暗纹,
他像最后一面镜子,被神的光芒
最后一次细细打磨,越来越细腻,越来越让世界变得残缺

 

一年前,他在纸上颤巍巍地写道:“你就快到82岁了,
你缩短了6厘米,体重不足45公斤,可你依然美丽
优雅,令人爱慕。我们共度了58年的时光,我爱你胜过从前。”

 

现在,他仍想对她重复同样的话。
他扭过头去看她,看“生活”在她额头像一座废弃的花园,
人们衣着华丽进进出出,而它的公主安静地躺在新鲜的泥土上

 

如果爱都不值得提问,那死亡也是如此。
不需要回忆和火光,不需要肖像、秩序和祷告
84岁的木材经销商的儿子最后一次拉紧83岁美丽女孩的手。

 

“亲爱的埃利亚内:我们早就知道我们会一起结束生命……”
暮色终于降临,房间里站满了孤独的生者,他们
的脸,被黑暗和一层薄薄的光,覆盖,由内而外,慢慢刺穿。

 

2007.10.31..2008.4.8

 

孤独的羊群需要早起

 

——赠给和我一起考研的12个好兄弟

 

孤独的羊群需要早起,十二个无比亲近的表兄弟
做广播体操,唱国歌,朗诵诗篇
望着一面红色的旗在遥远的旷野上慢慢升起

 

四面八方,柴火狂乱。人们盲目地走动
我低着头。风中,中国的秋天来临
而你的皮毛 ,像呼啸着向着天空倒伏的森林

 

焦虑不安的表兄弟啊,不要在月光下隐匿
大地上,我看见你那早熟的肖像
消瘦苍白的身体,秀美而布满绒毛的阴茎

 

我们是雄性的动物,漆黑灿烂的野兽
对征服贫穷怀着莫名的虚荣,也怀着恐惧
多么单调,灵魂在安卧时还要执着灯火和长矛

 

在黑暗中行进,缓慢的军团。十二个无比亲近的
表兄弟!清澈的湖底安放着上帝最初的光
要有光!而你应该是水面上那只巡猎的苍鹰

 

我摘下一个苹果,一行暴雨中急驰的诗句
而早起的羊群不能被睡眠中的树木绊倒
它们的叫声在高原上,清脆,孤独,冒着热气

 

2003.3.22

 

我们的粮食不多了

 

我们的粮食不多了
我不得不
向你陈述时代的遭遇
玉米,麦子,马铃薯
稻谷,我们赖以生存但
从不去生产的的东西
饥饿像你未曾见过的烟花
饥饿是明天赐予今天的粮食
但乘天还没有全黑
夕阳没落,群山黝黑一片
不要说这是最后的宴会
需要盛装和旗袍
不要说刀叉和餐盘
还在工匠的炉火中打造
乘月光还没有到来,我们
还可以做一次机会主义者
我们还可以将双脚踏入
南方秋天的稻田,和
稻田上空突然来袭的暴风雨
总会有路途通向遥远的粮仓
总会有抢劫者和暴怒的法官
总会有棺木和赞美的诗行
总会有从睡眠中惊醒的稻穗
它从老鼠偷取的家当里
它从农民不再吟唱的歌谣里
它从乞丐稀疏的手缝里
它与祖先的魂灵一起飞升,然后
降落在一块湿润的文字里
一整个晚上,包括黑暗
赋予困倦,我都在等待
一个汉字和一个词的发芽
不待它开花,长成
杜甫胡须上的伟大诗句
李白酒杯里的澄清月光
我就拾起,并且迅速塞进嘴里
我们的粮食不多了
我向时间伸出双手
我知道,我比粮仓更加饥饿
更加困倦,使你要为我而哭

 

2003.7.22

 

请求和誓言

 

我要拥有私人的神明
就像我要拥有一整个湖的清水
和五平方米的月光
我还要拥有一个孩子
我要做一件艺术品的父亲
它挂在墙上
也挂在永恒的时间的上面
同时,请给予我在黑夜活动的权利
一袭黑衣,一柄青铜
允许我出入于中国的城池
和所有贫穷的村庄
安慰一位母亲,安慰她的额头上
正在经历的苦难
让我大声说话
像老鹰撕开猎物,像
一个女人命令所有和她偷情的男人
我要与你们背道而驰
马车翻过雪山,牛羊放牧海洋
在最初的黄昏,我们已经上路
我不要驿站的灯火
不要花轿中偶然露出的一截衣裳
请给我孤独的粮食
给我一条游动的鱼,一座
随身携带的花园
鲜花盛开,藤蔓穿越海洋
庞大的鱼群甩开鱼鹰的偷窥
开始前进,不发声响
他们的沉默代替我的说话
可以听见,在北太平洋的岛屿上空
我或者失眠的幽灵
我们放弃无休的睡眠
开始放肆歌唱,唱人类之歌
唱野兽之歌,唱杀戮之歌
唱无耻的请求和芬芳的誓言

 

2003.7.15

 

献辞

 

隐含一半的骄傲,低低地走
天空中飞过风筝,好像
激流中不可能出没的睡莲

 

雨水即将从山后飘来
有人驾舟而行,而我避闪不及
新鲜、柔软的泥
让人想起没有劣迹的童年

 

是否意味着一种遗憾
吹着喇叭,关上门窗
乌云四伏,在积木中间点燃

 

灯盏。天真,和慢。曲折
的语气,在花哨的细节中间
精雕细琢,甚至躲躲闪闪

 

我绝对在桃花里看到了桃花
看到楼层高过快感和梦想
没有浓度,无需语法
乌鸦飞进隧道,而我掏出钥匙

 

打开门窗。雾气弥漫的
清晨,被孤独冲得越远
越能赶到你们的中间
作上记号,刻下我们的时间

 

2005.6.22

 

少年游

 

从树林边的河岸,穿越光
穿过零星的小声的谈话
有鸟如黑,白皙如月光的少年

 

提着花束,水流漫过耳朵
舟缓慢而前,眉毛下方的湖,有蛇
的尾巴,日落后鱼光光的脊背

 

漫游,漫游,不紧不慢。
想起已去的时光,想起我们失去了
李贺,失去了妻妾和三两铜镜

 

天上翻起云,云中有马,
马上有佛。退隐家园的人在门前
解开长发,种植菊花。

 

但他无法忍受此刻的安宁,
就像在歌舞喧嚣的长安,无法低头
走过宫殿的长墙和贵妃的杯盏

 

远处的市镇,灯火在宴席里铺开。
钟鼓和高声的赞美,仿佛
预示一个没有罪恶和穷人的时代

 

有人醉酒,有人离开,
可黑暗里,谁将为诗歌生下一个孩子
谁将将精液注入一个女人的绝望!

 

死亡并不可怕,生总让人惶恐。
庭院外人影闪动,捧起清泉和泥土
饥饿,如同额头上空翻飞的雪花

 

不要死去,此刻要去寻找柴和釜,
寻找另外的火。骨头如玉笛般鸣叫,
清冷的秋天和踢踏声到达更远的河岸

 

从马上下来的少年,头插菊花
在灰暗多于光芒的地方,他收拾行李
离开客栈,叫醒城门前熟睡的卫兵

 

他的眼睛漆黑,但更像一把宝剑,
一柄青铜。他移动木舟,顺流而下,
饮下湖水,他饮下游侠的尸骨

 

而更多的人,在村庄或者城镇
在宫殿或者酒肆,他们逐渐缓慢,拖沓
酩酊大醉,在黑暗中,要安静睡着

 

2006.6.17

 

情事

 

你记得他的身体像一枚橙,轻轻
被剥开,露出一夜积雪和陡峭的岩石。

 

汁液漫了一手,如同
春天,一滴,一滴,泛滥枝头。

 

摇摇欲坠,花骨撕裂花骨,
更钝重的云朵,迅速从山后涌来。

 

世界倒地,一团漆黑。三两鸟声
渐次响起,仿佛与人隔着一扇木门。

 

2007.9.29

 

绝句:平安经

 

——致中国

 

一串佛珠,
一只彩色的老虎。

 

所有词,都是粗暴的,
所有痛苦的,都如静物。

 

2007.10.23

 

绝句:重返狸猫坳

 

收割后的稻田反复注满冬水,
伤愈的白鹭,不再借用悬在门厅里的蓑衣。

 

天色昏暗,孩童倦乏,对面山头上青色
的雪,此刻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2009.2.2

标签:

对“肖水诗选: 他的眼睛漆黑,但更像一把宝剑”的评论有1篇

  1. haoyuan 说道:

    你是一首二重唱,总是在最华美的边缘给以质朴和难以抗击的反思!读你是那么短暂,短得不到半个字就可以诠释整个世界;懂你却是那么漫长,长到我竭尽毕生也无法感受到你的细微。你的诗歌和你都是一个无法破解的谜,或许这个谜本身就没有谜底,在等待着一个能去创造谜底的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