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水2009-2010年冬天作品
2010年02月25日
《抒情诗》
致H
无端,出现城市,芦苇在浴缸里,墙上垂摆着三两鸟声
水作为一种湿滑的苔藓,沙发生出耳朵、牙齿和更轻柔的嘴唇
无法将云朵归入歧途,也无法在桥中央,找到开花的灌木
倒叙的嗓音如沸滚的松香,田埂上的烟雾,被拆除,也被驱散
2010/1/24
《陶渊明在眠》
大朵大朵的云,像牵牛花,暗暗地,
结在他的唇边
灰雁低旋,喑哑的叫声
沉向地面,仿佛谁诗句里隐蔽的一处芦苇
2010/1/13
《国定路》
她跳上自行车,深陷的
三角形身体,几乎要被锋利的座椅,从中裂开
但厚厚的衣服,包裹她,她像
已经蒸熟的肉粽,在寒风中,粘稠,冒着热气
2010/1/14
《南浔古镇》
她的身体,已经像梅干菜里混了一两团肥肉,
但她在湖光桥影中,熟练地晃出三只手指
然后,她退回桃花掩映的屋里,不时空对着巷子
想着那些碎落在墙角的,白里透红、鲜嫩多汁的时节
2009/1/16
《望远镜》
猫群像黑色的气球,浮在夕阳下的屋顶
所有人手上的绳,飞的再高一点,故乡就再稀薄一点
母亲举起未知之物,对准天空和神,在叫
吴剑英的女人眼里,儿子依旧小如樱桃,命若孤单的琴弦
2010/1/20
《游泳馆》
他知道,所有的男人都在像看女人一样看他,
所有的女人都在像看男人一样看他,
于是,他游的比鱼,更快了一些,
比花更慢了一些。
2010/1/20
《青蛇传》
到底是虚构的肉身,不过山形间一缕残破的轻烟,
遥远、晦暗的家族,即便明月当空,头顶的星辰也少于跃出潮头的河豚。
雪需下的再小些,现出枯荷的衣袖和雨水的骨头,
牙齿需再锋利些,这临安城外的每一寸春光,才会更灿若钟声,血迹斑斑。
2010/2/8
《往世书》
我病了,
我是上帝派来的使者,现在要回去了。
我的前世是一个长相英俊的男孩,但是还没有成年,
上帝便选中了我。
我需要去另外一个世界去继续我的成年生活,结婚生子,建立一个国家。
我的国家在沙漠中。
我本来是要去寻找一头母驴的,但遇到了上帝,
他说,他已经选择了我,但是会补偿给我一个不小的王国。
我想好了,要在沙漠中挖巨大的湖,养殖鲸鱼,
我的陵墓就藏在湖底。
我有三个儿子。但他们没有人继承我的王国。
我的王国交给了一个铁匠,铁匠在宝座上睡了一年,一个牧羊人将他赶到了
荒凉的大海里。
我的妻子,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后来和牧羊人结婚了。
这些都是在我死后,那些本来只会沉默不语的鲸鱼告诉我的。
后来,我向上帝祈求,
能否让我重新回到人世,即便让我成为一个年幼就夭折的婴儿也好。
我的泪水在湖面形成了巨大的气泡,然后是红色的云朵,
他终于同意了我的请求,
于是,人们每年在布满尖利的石头的山谷里,听到的从高亢到微弱的婴儿哭泣声都是我的。
我等待了很久,很久
终于有一天我听到了我妻子的哭泣,她抱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婴儿来到了丢弃婴儿的山谷。
那个死去的婴儿,长着与我一样粉嫩的面庞,
一样修长的脖子,一样厚薄的手掌,以及
一样爬满皱褶的像蚯蚓一样微小的阴茎。
他的嘴巴,还紧紧地咬着我妻子的乳头,但是他的眼睛里,已经布满光的曲线。
我,把那个年幼的死者想像成自己,我享受着我的妻子的哭泣,
享受着她湿润的吻,在我的发丛间游离,并被割伤。
我妻子的身后跟着一个英俊的士兵,
他充满胆怯地,安慰她,轻轻地区拉她的手臂。
我的妻子顺势倒在他的怀里。年幼的死者跌落一旁,他的身体被一只秃鹫准确地扑了上去。
而我的妻子用双腿盘住士兵的腰,
英俊而强壮的士兵让我的妻子的叫喊,在三英里之外都可以听到。
我的妻子在他的刀枪的尖上,就是一个没有铠甲的敌人。
我的声音,在我妻子越来越亢奋的叫喊中,变得越来越虚弱。
终于,我的声音停息了。
而上帝出现了。
他指着已经停住蠕动的士兵爬满汗珠的臀部说:我要惩罚你,这败坏道德的有罪的少年。
夜幕降临。
我的妻子在已忘记悲伤,她的手臂里几乎没有剩下多少婴儿的血迹了。
但她发现黑暗的宫殿里,到处抛弃着牧羊人国王的衣物,一直延伸到
宽大的幕帐的后面。
她竟然发现,她作为国王的丈夫,竟然与那个英俊的士兵在交媾。
没有一点声音,
士兵昂起的臀部上的汗珠,比珍珠还要硕大,还要光洁。
她心上的伤口,被冲开了。
鲜血蓬勃而出,就像她与我第一次做爱,从她的身下涌出的泉水那样。
而此刻,上帝悄悄来到我的身边,他向我招手,并露出一种不可琢磨的微笑。
我不是太懂其中的深意,
几个小时前,我刚成为另一个婴儿,我的哭声比我想象的要小,要弱。
我的哭声像另一个核桃里的国家。
我出生不久,就死了。
我的儿子,我的妻子,我的王国的继承人,几乎也同一时间在人间消失。
他们一半成了牧草和沙砾,
一半成了鲸鱼。
我没有再轮回。我静静地躺在我的墓穴里,等待着自己变成一把
爬满盐的枯骨。
鲸鱼拍打世界的声音很大。
我的灵魂,在去往另一个地方的途中,渐渐被梦和回忆分解。
2010/2/11
《曹操》
威武吾王,诗句不过是天边一抹比云彩更浓重的虚无,高高的雨水
穿过重重铁甲,空如旷野的一颗心,何须大雪的护卫?
风中突起三两阁楼,当可登临,当可远望百里外的美人和山河,
而谁俯身拭去案几上的尘土,为你的尸骨添加一杯烈酒、几枝血红的梅花。
2010/2/13
《毛润之先生》
幸得先生,始有人从一首诗,信任一盘厮杀的棋局,
月涌大江,落子无声,寥落的星辰仿佛在静待一艘由远及近的草船
我听见,弓弩终若细雨,小于墨点和一截中空的竹枝,
然世无完人,如同老虎逃脱山林,如同青碧的山林布满黑色的暗纹
2010/2/15
《途遇胡适之先生》
先生,容我在你的尸骨边,抛撒下更多的鲜花和更多的
我的骨头,词语里藏有鱼刺,乔木的落叶上浮起绿色的犀牛
月亮纵情于谎言,光的灰烬里生出的时间像弯曲的汤勺
我用尖利的牙齿和嘴巴,响应你在坚硬的喉骨里保存的风。
2010/2/3
《隐喻诗》
那棵树像金子一样暗,如果
不是经过挣扎,梦怎会被分岔开翻出泥土
此刻的雾,足够冲淡一只鹰凄厉的叫声,它的
领地越来越高,越来越飘摇,身下的雨水像不断挣脱的鲤鱼和兔子
2010/2/20
《后视镜》
致w
我看见你在向后退去,黑黝黝的潮水逐渐减损内部的光亮
而风的爪印顺着树梢,歪歪斜斜布满天空,像冬天在寒冷里不断往高处攀爬
但这也许并非真实的景象,如同天鹅饮掉了一座桥梁的倒影
如同闭上双眼之后,我还能察觉一片水域的移动,以及一座岛的孤独地消失
2010/2/24
《致李贺》
这个冬日,该有枯黄的马匹经过
它的尾巴忽然窜出火
它慢悠悠地走, 慢悠悠
地烧成一副骨架,瘦的山水。
2010/1/7
《柏林,柏林》
我在墙上革命
十五年来,我像松鼠那样爬行
听见我剥松球的声音了吗
牙齿轻轻咬它,它却并不松动
只有那些皮神秘地掉落在泥土上
清晰可见,
仿佛是即将覆盖在我墓碑上的雪
雪匆匆在体内倒塌,
我感到骨头上,有一只虫
它要攀爬到我的额头,
然后,怕是到钻到地面上去
它要成为慈恩教堂广场的院子
它要成为孤零零的一棵树
2009/12/31
《光荣》
因为都喜欢乌鸦
因为我们都是有病的人
因为我们将亲自邀请我们的屠夫
因为我们不能在怀疑中被锋利的词一一杀死
2009/12/13
《致王维》
有一次,我很幸福
我看见,我可以与月亮
平分秋色
芭蕉是樱桃
春天沦为三两马夫
女人如纸一般锋利
风堵住桃花里的水声
黑鱼纵上树桠,所有
鸟都是人间的缺陷
若不愿忘却
实可在枝头垂钓
波浪又静又黑
野猪的四个爪印,像憎恨
也像恳求
2009/12/18
《巴基斯坦》
我走出我的墓穴的时候,
天色已经晚了,
清真寺的钟声,比我更像一股幽灵。
我准备回家,
到中国去。
但我不想就靠那么闭眼一闪,
就出现在我情人的门口。
说不定,她的喘息声穿过门缝,
就会进入我的耳朵。
我只想原路返回,
像我活着的时候那样,
用脚钝重地走,
用舌头去触碰另一具身体。
只是现在,
一切都那么轻盈了,
世界,像纸一样纤薄,
而我是上面没有颜色的细微的墨点
2009/12/15
《致爱人》
你的墓穴在我的身体上。
方方正正,
接近我的心脏。
母亲的也在,父亲的也在,
那些活着的
那些死了的
我都为他们挖下浅浅的坑
我熟睡了以后
你们乘着月色,走出来
建造庭院,养殖金鱼和荷花
你们在水边饮酒
打起灯笼寻找一只蚂蚁
那些工程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就是我的衰老
我的疲倦和皱纹
以及感伤时溢出的大朵的泪滴
但我知道,
我也有一方墓穴在你们的身上
我也将去寻觅生活的意义
而铁锹的响动
那些在晴天听到的雨水
正是提示我存在于世的证明
我埋葬你们,也等着你们
埋葬我
在我熟睡了之后,
月光迷乱之时
2009.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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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欢你以前的写作,但我愿意相信你是一个真诚的写作者
2010年以后的短篇作品,终于隐约呈现了可以称为良好的倾向,恭喜你,尽管你未必会接受。
又看到你的绝句,不错,应当是适合你的风格和方向。
但你所有的写作,都有一个严重的问题,即离你的生活太远,离你自己真切的情感太远。你也许会说:不,这都是我自己真实的感触,如果这样,我建议你再仔细想想看。
从你以前写的东西(我偶尔看到过),到绝句,这中间有一个变迁的指向,循着这个指向走,这仍然需要一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