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土诗选: 你看天花板和墙壁多么静谧

2009年04月2日

厄土: 1985年生于甘肃。毕业于南京大学,现居上海。

你和我的索多玛

1
这个城市人口稀少
男人、女人和孩子
都太稀少
还有老人
在性别和年龄之间
高速路般飞驰的人
都太稀少

2
这个城市声音众多
尖叫、沉寂和啜泣
都太多
还有呻吟
在喜怒和高低之间
齿轮般旋转的声音
都太多

3
如果要我告诉你这个城市意味着什么
我就会光着身子在被窝里爬行
养一堆甲虫、一堆老鼠和苍蝇
让它们爬满属于你的那个枕头
属于你的一半床和一半被子

我知道你会懊恼,所以我笑
你是黑皮肤的罗密欧
你会把我托起在你的臂弯里
把我的耳朵贴紧你潮湿的口鼻
你会喃喃不休,说奥塞罗的杀虫剂
金属夹子和苍蝇拍

4
你把膝盖贴在光滑的地板上
你把膝盖贴在林间的草地上

一只知更鸟爬上去,站着不动
哦,沉默的知更鸟站着不动

它像阳光里的桉树干?
它像五月里水杉的童年?

只有它值得赞美。只有它

5
这是我们的城市
这是我们的船

你听到了我的笑声,我的宣战
你在甲板上扑倒了我
扑倒我,你赢了
你的知更鸟开始唱歌

你赢了,我也赢了
你的气味笼罩我,
笼罩我,我得到了美妙的语言
在你知更鸟的歌声里

但是,沉默吧
我们没有能力计算胜利的工价
没有能力举起我们的祈祷
而他就在那里
在一张有两个枕头的大床上方:
铁制的苦像,圣弥额尔和圣尼阁的画像

6
五点钟的咖啡是褐色的
六点钟的面包是白色的
你二十四小时的瞳孔是纯黑的
二十四小时的你高大、肋骨突出而耀眼
就像一株街道间移动的水杉
告诉我,你身后一片阴影朦胧的绿色
是落叶,还是树荫?

7
知更鸟再也没有唱歌,再也没有
而你却如此平静

我在城市里哭着跳舞
我是甲板上发疯的水手
我是战场上躲避的士兵
我是笼子里的犹太人、女巫

而你为什么,为什么如此平静?
你忘了弹琴
忘了击打节拍
忘了让知更鸟歌唱
你忘了一切

8
你忘了这是我们的城市
    我们的船

你忘了这是我们的房间
    我们的船长室

你忘了窗外永远是突突的马达声
    它们为我的主张辩护

你忘了我们必须在破晓前醒来
    在太阳直射进眼睛里前醒来

9
你从冰箱里拿出冰块
加进泛黄的果子酒里

它们在我的唇齿间融化
在你的唇齿间融化

你喝得太急了
我也一样

它们甜吗?
唇舌间的懊悔就像咒语
就像风

10
过去的过去
我们所有无私的事物露出
自爱和枯萎的枝叶

未来的未来
蛴螬在树皮下面蠕动
等到腐朽和霉菌

11
这个城市人口稀少
这个城市声音众多

你已经夺回了你的枕头
你已经清洁了你的床单

你在身后抱紧我
你的下颏抵住我的头顶

我们注视着那个十字架
我们白天黑夜的注视着它

这是你和我的船
    你和我的秘密

这是你和我的城市
    你和我的罪恶

司马牛之叹

 

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论语.颜渊》

问题不会变,答案在变
譬如我们可以知道:
司马牛没有野心
是母亲唯一的儿子,完全能够
应付生活,时间会流走
他不会再年轻,更重要的是
他永远不会有亲生兄弟了——
我们应该表示一下尴尬,就像
当子夏说完最后的“也”字,并且
坚决的手势画成一个大大的句号,
可司马牛依旧没有兄弟时
子夏的脸上也一定写满了尴尬。

兄弟是不会再有了,就像
司马牛不会再有了
子夏同样也不会再有了
有的只是问题:各种各样的
问题本身、产生问题的问题、解决问题的
问题,问题解决了的问题和
最重要的、为什么是问题的问题
……

把怀疑的目光投向问题本身:
兄弟或许是有过的
只不过现在没有,就像
子夏和司马牛的这场对话
是发生过的,只不过
现在没有发生
这里我想司马牛的问题或许是:
曾经有过是否是有过?
如果现在没有呢?
这很伤脑筋,至少我认为

司马牛,或者叫牛•司马的用右手
托住下巴
当他思考关于兄弟的问题时

子夏关注了八个字中的两个:

“兄弟”——用右手托住下巴的产物
而非左手
我关注的是:
我不是子夏,因为
子夏没有注意
或者注意了而忘记了表达
——左手应该干些什么?

所有的统统不是答案。不是兄弟。
兄弟就是
不知道!有更加神秘指向的词汇
在司马牛的嘴中。

确实,司马牛的嘴此刻是一个源头。
子夏的嘴也是。

我们可以总结为:
               这些
                    都是
                         问题。

我曾经
听一个智者—-不一定真实――说过
问题是没有答案的那种。但是
不应该包括陈述句。

我们都知道司马牛和子夏发生过一场对话。
即使这场对话其实没有发生过。

那么,面对无休止的问题
我们可以这样说:
司马牛的和子夏的都是陈述句
或者,他们都不需要答案。

我想着《论语》的某段文字,
和司马牛的讲话,
“兄弟,”
       可是时间
“兄弟……”
       可是时间会飞走
“兄弟!”
       每个谈话的人都会走向宿命。
       进入某种结局。
       就像给一首诗现在画上句号。
                     
昨日之树
                        
谁能将昨天原本地展示出来?能把自然界
所有无用的景物都扔到外面的
旷野?只有我们的目光往后退,往后退

——那里升起一棵纯粹的树,在今天
丰饶的腐土里:观看的玫瑰败落
它的根系在我们体内。而且所有的事物
都是它的睡眠:

没有光线从它封闭的树冠中反射,然而
那些枝桠却令人感觉如此之深,这一株令人敬畏的
树:我的  神,艰难旅途中的天使辣法额尔,你——

永远的信使。是否得到了新的事物,新的
阴影?它们水杉般悬起来的树干笔直如失去的埃及
在暗的介质里衬出你的轮廓,触及我的感觉

在某些形而上的位置,世界迅速保持
转变,如同云的形状,所有完美的事物
缺少称颂和赞美的,都显得孤独

而在更高处,在我赞美的王国,昨日长于百年
昨日之后的三年只是炎夏里
的一阵风、一阵云烟

但是如果那无尽的叶片
指向死亡的一个象征,指向凌乱的叶序
――多么不可理喻的遥远

是否你会说:
瞧!果实的花环,眼前的一切将会变得
真实……领会这形象?
                    
秘密

潮汐在夜晚飘荡
挑逗高高的芦苇丛
它们分开流淌
舔舐、触摸
一左一右
轻轻的碰撞

芦苇厮磨着芦苇
振响纤弱的翅翼
泥沼中的手指
呼吸急促

潮汐辗转反侧
黑暗而清澈  
像是梦游的镜子

我和你

让我们在夜晚中止对立
把挑衅的耳朵
扔进凹陷的枕头里

来,让嘴唇靠近嘴唇
你看天花板和墙壁多么静谧
来,角斗的舌头需要和解
让肢体的罪扼死言辞的罪

我不会请求你
在床上挖掘出战败者的墓地
黑暗里的胜利虽然甘饴
我们却无法准备足够的忏悔

因为太阳还会升起
我们会败给面包和咖啡
它们将种植出更多的罪

如果有4月31

这一天。我可以把客人们
都悬起来,脚不完全脱地
但也不能追逐我的老猎狗
 
因为它——很老,有睾丸
癌,牙齿紧咬,怒睁着眼,
要求清静,尾巴勃起如同

阴茎。客人对此兴趣浓厚,
象征的魔力,植根在世界
隐秘的秩序里,就像线偶

挑逗傀儡们暧昧的表演欲,
他努力演说他死去的妻子,
他努力演说他年轻的情妇,

他就呛死在愚蠢的唾沫里,
他就挺在炉火边,抬起头,
眼睛就挂在女客人脖子里,

我想找个理由给它们阉割,
给枝条们,还有年迈的狗
和老人,可是,我不知道

该在哪里开始我的第一刀,
才能阉掉迎面硬邦邦的风
和它们迷人如火石的阳具?

这一天,事情都不太干净,
枝条低垂,没有落地,像
我的客人们,刀在我手里

挖掘者
 
我们可以对最庄严的事物不屑一顾,
美妙的眼神,如同拥挤盘旋的枝桠
透过那里──
“我居然可以掘出一个地狱。”
 
是啊,居然可以,居然可以掘出地狱
从上帝往下、往下,到处是天空
可怕而又诱惑的天空
从我这里纷纷竖起的汗毛上,
经过恐惧颤栗的风,
永远也吹不散的命数与存在
呈现不存在的形态
 
那些意志的变形,消散的苦痛
无休无止的鱼贯而行,天空无休无止的鱼贯而行
地狱无休无止的鱼贯而行
浅去踪影的障碍不得不停顿
不得不穿越盘驳的枝桠鱼贯而行
 
苦难的果实,压弯栖居的枝桠的巨大力量的来源
自地狱,那些嘴巴突然张开
它们早已被晓谕沉默的意义,
面对这美妙的眼神,掘出的地狱。

第七年

无疑,这一年,我常会在睡去之前,充满
一个念头:我是孤单的。
因为夜晚,最初是这个词语,“夜晚”,后来
带着某种色彩,和云雾缭绕的声音
独自的,独自的,进入一个,不需要行为的
世界

我侧身而卧
像出埃及记的章节,离开光亮,而他是谁?他
在我恐惧之前,迫近我的人,如同烙上愤怒的绳索
或是,来自地狱的风与黑海,渔网状的荆棘

那他是谁?没有面孔的人,一副失去辨认的表情
他迫近,充斥着房间,朝我粗鲁的喊叫:
“是今天吗?”,“是今天吗?”……
他不停的喊叫,如同愤怒在呼唤,直到
呼吸的刀锋,掠过忍受的悲恸,直到
与我毫无干系的人滑倒在松垮的黑暗中

直到,紧握的双拳缘着黑暗跑进光亮之地
而他是谁?声音
不断的升起,令人心悸的盼望的
“而他是谁?”……

后来,在上帝的慈悲里,或者漫不经心里
提多,留在了克里特——一个
我不知道的人,留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第七年,我知道我是独自的,独自的,知道
沉默中的呼喊,喃喃道出的
胡言乱语,毫无意义可言。

他是怎样的离我远去

能把死者混合到所见的一切里去
如同牺牲者一样能够轻易的被挑选出来
他的每一句话都超越了他说话的时刻
——他是怎样的必须消失,而我必须领会!
虽然领会之物已经足够沉重,我再也无法
搬动它们……但是,洞悉的瞬间
几乎不会等待一个人赞美的呼吸

如果有人跌进甜蜜的沉睡,深深地
与被领悟之物共眠——他将怎样愉悦、猝不及防的
侧身迈步而过?或许,他会留在那儿
与那些新近皈依的盛开者无异。可是
谁又注意到了转瞬即至的败落,万物开始和结束时的
巨大的空虚?
啊……不可思议的……我得赶紧,我必须赶紧。

三月四日

三月四日,一颗种子想变成花朵并且在路程的三分之一处
献出花蕾,你可以听到花瓣一片一片打开:一种
源自大地深处的裂帛声,一个痛苦的呻吟,一个快慰的喊叫
舒畅的绝望的三月之夜,一朵花盛开在河流和灌木的睡眠上
冷峻的风穿过衬衣束缚心脏,这尾丢失鳞甲躲入胸腔的
在血流中无望的摆动尾鳍的,鱼

三月四日,有一种东西想被叙说,但话语回避
没什么比无语更好    
我为在沉入泥土之前,不错过我们的日子而轻易相信
非泥土的母壤能够滋润花朵,但你使它们漂浮如同海葬
如果我质疑它们的主人不是我,它们所有的形态都消失
如你把不可描述的真理从沉默中捞出来,系统的提问使我濒危

三月四日,昆虫在地下活动关节,开花的李子树和杏树遭遇了霜冻
我不能信任雨中松垮的雪花是随潮涌来的白色救生衣,是去年
你扔下的一个影子——时针缓慢的移动——时间在我体内静止
草丛在地下传来隐约的鼓声,它们平静而耐心的抽芽
——时间无限,连草丛都不知道的无限,他要求
我忘记所有的语言守住痛苦的永恒,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是漫长的

三月四日,太阳不久将会晒暖地衣,昆虫和我与秒针一起跑过
草丛和野草带着沉默而固执的翅膀的拍击,簇拥着记忆隧道里的
一朵不凋之花,大地的针盘上,你的影子永恒
“每一个三月四日都是最后的三月四日”你在空寂深处诏吁
夜里预报有雪并且这预报成了现实,忘记所有该忘记的
除了痛苦

三月四日,你颤抖,一切都变的短暂,短暂变得漫长
三月四日,忘记自身被记忆,你的身影永恒,时针永恒

[责任编辑: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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