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首届“在南方”诗歌奖获奖作品
2009年04月6日
1、安连权作品
词语残简:幻想者表达现实
惊蛰
我也渴望是草叶。在季节里
一次次返绿,像常胜西路上的人们,花香般
纷纷出现。那么的鲜活;他们交换目光
交换突然多出来的一些温柔,以及内心
秘而不宣的幸福。那些困于冬天的部分,同样是我
作为一个异乡人的部分;我必将缓慢穿过
人群,找到你。并惊艳于这一切的美丽。和你们
仍然对一个诗人的热爱
现实
三月的十三日,雨。你不冷不热
甩手、哈气,说村头的那树桃花又开两朵
凉意像马匹一样,轻轻走动。我并不是无动于衷
颜色、水珠以及偶尔的颤栗
山冈上我随悬铃木们一起站立、眺望
远处的河流。我们最爱的姐姐
将于后天晚上出发,嫁给一个不是你我的男人
敞开
可以是宽厚的怀抱。当然也可能是
山谷,或者更深远的天空;比如你锦衣夜行
把一只避雨的青鸟,带回家
带回了体内无端端的骚动。隔岸,有人点灯
摸石头过河。你说,让影子成为灵魂。你说坠落之前
没有什么是平静的,也没有什么是可靠的
幻想者
一些不甘于睡眠的人。怀揣镜子
家园,或者乌托邦的隐喻。他们在自说自话中
拥有了一种可能:鸟群、水中的流光
你在无人处,因此筑草为城。而月亮是温柔的豹子
穿城而过。让影子洁净,呼吸雪白。如果你执意
把守的是风中:小小的烛火
微尘
这是三月的某天,临街小馆。我饮酒
却羞于落泪。我知道怀念,这时是不恰当的
如果所有流逝的都半途回来
陪我一起;观看许多年前的老电影,黑白
失声。窗外,槐花落了又落,一路赶来
而我不过是安静地走过下面;抬头,稍稍停足
并未拾起,这多么短暂的一生
七种武器
“活该是这样。”二八的美人,喜穿乌衣
出现在巷口,不过横塘,不施苦肉计
整个下午我看着水中,消失的木船。想你早已转身;折断了
头顶向阳的柳枝
猎艳
比如梦游者披衣。让山中的
桃花香冷;这动荡,和日益不安的血气
你看夜观星象的人一闪
而过。在鸡鸣之前,他将学会单纯、固执
带着那些心中的异象。望紫微星
动身远去了
瓷
小心些。退到密室里去,你就是未死的
把形体脱在了地上,穿玻璃的衣服
你就是透明的。像悬于空中的水,我们必须反复地爱上
用渐钝的刀口,苜蓿花,用内心易碎的白瓷
如今,已没有语言可供我说出,那么多
爱过的事物,生满毒素和虫眼。伸手,请掩埋吧
如今我们也拼尽了全力
《 》
半夜进城的人,他蒙面,熄灭了雄心
以不变,应万变
他有无人知晓的底细。偶尔坐在公园里,打盹
隔着茫茫的人世;我们辨认不出
我们疼痛。叫喊不出
暮晚
细节是不完整的,你知道
我在丧失。树枝上的风,经过我时,开始越来越轻了
如果我还活着,和生前一样
呼吸,睡懒觉,一样的跟在小牛犊后面,进村
每次母亲从河边归来。我都看见了
如果我还活着,我会哭泣。为这些暮晚
为这些平凡的日子
表达
没有什么比在秋天里怀念你
更美好的事了。身边的木叶,层层把我掩盖
我学会安静,学会慢慢等一阵风
风吹过那些以往的日子。如今还将继续
吹过我。和我想表达的你
少年游
今天我要一个人。走五里的山路
单枪,匹马;换黑店老板娘
的半碗假酒。在这之间我离你们远远的。恰好;将醉未醉
整晚月亮都没有出来。我也不会
裂帛
而果实垂直悬挂。在秋天,我们不得不
学会直立,和沉重;像那些提着骨骼行走的人。灰鸟飞于头上
整个暮晚时分,于是不断加深的还有
蚁群、早年的病痛,还有我们的不安和黯淡。像月明之夜
你有大把的前尘,以及旧事。从洞穴里走出来
那喑哑的内核
在虚城
多好啊。落日那么挂上城旗
我顺便长出了几片叶子,为一只回家的鸟
停足。每个人都因此而到来;每个人
都因此而带回去一朵星云。我望着灯火,依次升起
像我们儿时的眼睛;柔软地眨啊眨啊
就连最懒惰的虫豸也得到了。足够的温饱
逆旅
回忆里的火车,绿皮,带着铁质的
尖啸。越来越远了
就像我们,是站台上最沉默的,两个人
那时天气阴冷。你说不宜
流下热泪。其实,你什么也没有说。风一路往回吹
而我们迎面走着。只摇晃了一下。就又回到了
各自,生前的平静
2、李双鱼作品
《蛇》
它的七寸,恰好是祖母
每年异常炎热的祭日
它从来不攻击我
陷入回忆的手脚,冰凉
动弹不得。我反复梦见它
躺在棺木里,蜕皮
衣冠不整。然后抽身离去
换一种毒性,到野外生活
无须牵挂,小桥流水
疏离的故人和桑麻
它学会清静无为
胸怀明目的苦胆,几片薄荷叶
2006-11-24
《鬼火》
脱去形体的人,接着
脱去石磨、木桩、绳
辛苦劳作的一生。
泥土维系的仅仅是生活所需的物质
他更倾向于青绿山水
不分厚薄,对待离世者的造访
他黑灯瞎火,抛弃了俗气的眼光
从乡间的田垄,漫过不树不立的墓地
2006-11-16
《杀青》
晨昏之间,他在墙角码两块方石
架上网纹陶罐,继续煎熬
他的草药。那汤里有龙骨
和一味风雨交加的病体
他有赤脚的习惯,上山下田
踩到千年龟甲。时间的碎片
总是将尖的一头,朝向世间
无畏的行者,而他是书生
伐去一片毛竹,削掉青皮
剥落二尺四寸的寒霜,施以烈火
区别于腐叶。这封与友人的书柬
气节依旧,清高堪比屋檐。
《黄山诗简》(节选)
一
一枚松果击中他,青色的头颅
此山中:茂竹,乔木,连日密雨
我偶有发现,采石耳者
伏贴于峭壁,湿滑,险状横生
二
黄昏时刻,黄山的四月天
园林工人往别处
运送着,不具体的,某事或某物
三
月光,像是肝胆相照的故人
我孤身坐在田埂上
周围一些细小的事物
仿佛杂念,油菜花已经开败
五
我必须瓦全,星光下的幽暗
蛙鸣。你是寂静的,穿戴偏冷的
筒裙和银饰。作为一个徽州女子
用这种旋转起来很美的舞蹈
去翻飞草虫,去搅动旧时夜色
八
“没有剥皮的树是仁的”
我兼爱那些青春期的球童
他们分别用木杆,铁杆,推杆
三种距离不等。如果爱
是受迫性的,但顺其自然
又难以符合游戏规则
世人往我身体浇灌贵贱观念
我不用他们的
如果我更接近湖水一些
十
在戴震公园,读碑文
细雨中潮湿的树木
石阶和青苔。
洗去匠气以后,显露儒家的风度
假想是古代,我厌倦仕途
告病还乡,著朴学,余暇
撑一柄竹制油纸伞
随意攀山,偶尔仰望,富贵如浮云。
十五
一段桐木,径直
滚入皖南的古村落
我将它制作成猪栏
它不是祠堂,不是酒吧的料
它脆而希声,余下的一小截
恰好满足一张古琴的需要,
必经烈火烧炙,龟裂
我叫它焦尾,叫它空有大音
十六
死后,穿过你洗墨的池子
几棵香樟树。
相去三里
一株孤傲的白皮松下
沉埋我,沉埋生生割舍的爱情
我要赤脚,踩烂多少年
多少刺骨的松针,多少阴差阳错,才能生活在云端。
十九
清晨,六人去登山
鸟鸣入耳
与清风
脱落松树鳞片似的皮
我们只得半日闲
患得轻微的失语症
在猛兽出没之前,又返回
那尘土飞扬的浮世
3、楚灰作品
光阴中,我所知的事物甚少
如一些藏于湿土的种子,适时生出嫩芽
将梦想放在空气里,真实的
伸向阳光。而我在五月里,喜欢坐于树林中
听着虫子之声逐渐茁壮。“当寂寞占据一片阴影
属于我的时间,与透风的叶子一起下落。”
不必重复这些了,我所知的事物甚少
我所知的事物的真相若即若离
尘埃的气息。尘埃之下,微小的光芒
照亮稀疏的植被,在此之前
没有什么陷入其中,即使一滴隔夜的水珠
也隐秘不见。似乎从来不曾发生,留有呼吸
冒着烟雾,风往东去,前仆后继。
与亡灵书
如今已经离去,曲子却没有终了,你的呼吸
粘上阳光的斑点,重新拥有了真实的形状。
熟悉的夏日刚刚开始,喧嚣中的枝芽
朝向河岸,波纹此起彼伏
一条条柔软的道路铺满碎裂的银光。
与水同行,草鱼皆语
而时光安静。在清澈的早晨,那些来不及到来的
终究会来,比命中注定的部分更加浓密与厚重。
然后我们会想到你,不经意间
变得很轻很轻,像鸟一样掠过土地的断层
像停留在睡梦之中,我们直起身子
将光线拉得无比细长
头顶上散满一些洁白的羽毛,与早落的叶子
慢慢地平静下来。此刻,天空被云朵擦亮
晚风是随后的事情,无数窗户晃动
重复着你虚掩门帘的姿势。
凌波门
清晨,雾气漫住湖面,船与筏
浮草与飞鸟,新叶与闲步者。风是模糊的
珞伽山若即若离,极目望去,像藏在
水天线处窥视的头颅,有人说起
迷雾静默的心脏。我们谁也看不清谁
我们呼唤为朋友,或者影子。在河潮来临
之前,在微光的纹言里相遇跃起的鱼群
认出了一扇扇时掩时闭的屋门。雨水已过
三月的阳光有了草长莺飞的味道
我说的生活:路客,风光村,半坡山
鸟语林,梨园……小径上缓慢移动的爱情
草芥纤细的翅膀。仅仅为了虚构,我们
潜伏在雾中,像一粒粒种子,取消春天之芽
时间之花,闪烁着水一样柔软的光芒
仅仅为虚构的真实,至于夜行者的城堡
曾无数次走近,又无数次原路折返
道路不停地移动。身影被月色淋湿
又被大地之火烘干。如果湖风获得方向
加速步伐,多余的水分凝缩
盐粒:构成了另外一种飞翔,在岸上
最耀眼的一枚,像灯盏,照见岁月灰蒙蒙的层面
半坡山下想起一首《南方》的歌
那时,雨水重叠昼夜,云朵通往三月的路上
春草之绿遍及坡垣。那时河潮托起原木
古老的房子,水一样丰盈的鸟鸣
我们顺堤行走,朱漆色的亭台空无一人
多少锈蚀的栏杆布上丝网,多少
燃烧的语言,多少子夜的钟声爬上月亮
的灰烬。我们流连的东湖,依旧明亮清澈
在城市的云层下,看上去,一尘不染
“热爱靠近故乡的生活吧”,移动的人群,我说爱
斑点卵石,半坡山,真实的重量来自湖水
湿润的倒影,来不及散去的呼喊,从明朗事物中转身
阳光急速而行。暮色在最近的地方落下,层层
推开:树枝与草叶,小贩与醉酒者……我说
爱,这些轻微晃动的与不断战栗的
有根的事物,头颅向着道路,身体宥于这片土地
毕业歌
我不再稚嫩,不再在和风丽日里深深眷念
一个时代,古文明的经卷里白云飘飘
黑发飘飘。我不再漫不经心地游走,从江汉到华东
到苏北华北西北。我不再临炉取火,不再让语言
灼伤身边的草叶与花枝。不再呼唤路人为流民浪士
空中滞留者。不再与鸟群相比飞翔与鱼语沉默
不再将夜色论为凉如水,不再对水说出孤独与虚无
逝者如斯,一切都在敞开的形构中,像今天
我不再羞于自己的隐痛,一个21岁的青年在大道上的茫然
弱不经风。我不再流连海岸与沙滩,不再
困于栏杆的观望,与友登坡垣,听酒瓶里风的低鸣
海水的呜咽,与大地血脉相连的呼吸,我不再放任
不再任其飘散,一如我曾见有人收集扇贝褶皱的外衣
有人清扫盐蚀的礁石,在宽阔的岸线上,我不再无所事事
不再徘徊不再流泪,不再祈求远渡重洋的飞鸟久久盘旋
多余的停留注定粘上尘灰,像我走过这里思绪向下
货轮的笛声正好匹配我的重量,我来不及唱出的赞歌
4、严正作品
《暖流》
雨后。双脚踏出水洼,空气闷得有点吓人
黑头发滴下汗珠,一封未寄出的信
给我敲响警钟:游戏场,滑梯下
搓成小球球的公共汽车票,乘2路地铁
进入一尘不染的隧道,黑色的对角线
产生美妙的赘疣,比如上下颚打满呵欠
在一年的青春期伸出三角形舌头。
春天最好说一个悲惨的故事,广告牌上
印满大红字母,音乐游到我身边
昨夜,躺在床上,从苯基丙胺药片到
扑克牌:独处,入群?在左边,在右边?
灯光照亮孤独的东西——睡觉
哭泣的箱子。二十四岁,身体肥硕
被信风吹到一个昏昏欲睡的角落,溺水后
死于口渴,未亡人想象死亡的花梗上
地狱和它的蜡烛流出肥皂泡。时间戴上帽子
旧字幕产出事件了,高声写作
使房间里充满噪音的颗粒,肉体腌着肉体
钟形缸内的鳗鱼浮出小咳嗽。
保险丝断了,手套的生命比手更长,我爱玩
一种叫翻绞绞的游戏,从早餐到
疯狂,令人伤心的是必须粉饰现实,同样
令人伤心的是实在无法粉饰现实
这个话题睡得太死了,想象
一台放映机的倾角,一部贴错标签的旧电影
总有粘在透镜上的苍蝇。有雾的清晨
大雁飞出课本,嚼口香糖含混不清地说话
身份证安静地躺在悲伤的旅馆
我坐在某排某座,椅子上的睡眠
折成红色,尘埃不起,录音机睁着玻璃眼。
铁管子还是锈着,新鲜的矛盾滴下水
事实总是圆的,咸咸的肉身
一个晚上,我戴上6次眼镜——“魔眼”
遮上柿色睡衣内无数的小虫,考克头电影中
用刀劈蛋的镜头。我还小
孩提时发脾气,把灰色的蒙胧的怪梦
一分为二,在蚊帐中乱作一团
我隔着铃声叫灯,花季中,电话线有裂缝
它就是裂缝,数不清的蚊子
在里面发酵了,成堆的错别字让我的曾用名
充血,变得凉快。一月又一月
一年又一年,我还是我,清澈而平静
抽烟,吃水果,偶尔用剃须刀刮脸上的活肉
情绪和声音一直搅着一只鹪鹩蛋。
没有什么,二十四岁行无定规,眉心长出
可恶的绿斑,我在死人堆里玩滑梯
多年之后,凉亭里我摇摇欲坠,传出结巴音
习惯于用凉水洗脸,牙疼,礼拜天的
尖锐和酒会上昏昏欲睡的玫瑰。请
麻木的轮胎滚到七年前,我开始
在一块干净的黑板上分解女友,左拉右扯
她总是害羞,她总是含糊其辞,我老爱猜想
乳房是开胃的小吃,性是痛苦的虚数
是双人马戏团里湎于谜题。
七年一过,水龙头会滴进中年
我在一串项系之中满头雾水,醉于铜臭
距离越远越无意义,物理学家
津津乐道,摩擦力产生肉体历史的迷与茫
而最后余下来的还是寂静,一声不响地
双脚蹬出水洼,一声不响地,堵住一个鼻孔。
2008.3.9
《来回与黑孩的境遇》
雨停之后,星期一的悲伤显七级,一句话
把我逮住了,我开始在里面
打圈,碰出肥皂泡。迟钝的时刻
恋爱的故事迷雾一样散开,我撕破她的隐私
离恨鸟,光着脚丫走路——
这是想得感冒的最快方法。“黑眼睛
你为何哭泣?”火车轮子在铁轨上滚动
渐渐地慢了下来,流血的欲望和死亡,一种
酥痒的绸巾。钟声真好听!散月十五
老树干裂开皮,R街,白而又白的墙壁
青春期的厌恶,水滴像乒乓球
滚动,跳起,落到水泥板上,再弹起
我和阿巫在一张陌生而肮脏的床上
失眠,搂抱和做爱,窗外
和旧电影一样下着雨,天色渐暗
停车场上的广告牌闪着蓝光,看上去很美。
如果再想远一点,圆是合拢的——
我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它们会滚出小蠓虫
比如悲哀的主观性,人群,灰不溜秋
忧心忡忡,18路公交车经过恶毒的花圈垃圾
和一个名字刺身的小站。四点钟
拳头大的闹钟攥紧时间,楔形影子,愣神
笑忘录和过有洞的生活,我喜欢在那时
听阿巫说浮沉的趋势,听很远
蛙鸣(好久没有听到蛙鸣了)。饥饿袭来
躺在散发着霉味的单人床上
形单影只,饥饿会让人变得行事鲁莽
撕碎退色的照片,在谵妄与
神迷的多维世界里额头抵触金属网
趁夜去南苑橘子园,虚构遁世记。
卷起衣袖,露出伤疤,请回到书本里去:
考试,论文,学生证,VB与手稿(游戏
构成手稿的根本),我是主体
我在打结子?我在解结子?
有一天的时间,我在艰涩的文本上一行
一行地爬来爬去。惊厥
狠下心来关上台灯,旋转钥匙,来到外面
人字梯,被黑覆盖的信箱
蟾蜍发出白噪声——让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阿巫爱说光灭了,树死了,她
只是一只红鬼,她爱嘬光雀巢咖啡
潜入零状态(全世界都在盒子里,孤独下的
孤独)。天越黑,故事越让人动容
蜘蛛网从水龙头一直接到水槽上
我洗澡,饮酒,听滚石音乐
收集光效应画,在梦中
女人也长满叶子(忧郁地……),啊
夜晚是危险的!我想象我是一块湿海绵
溺水时企图抓紧自己的头发上岸。
请给生活涂上一层黄油,因为
这儿是黑孩的另一天,死水一样,像
被一股风吹皱了,形成沼泽
不断地骚拢几下头骨:黑眼睛,钩鼻子
护耳帽,穿脏衣服,把一座老城市的地图
系于一个清晨的表象。时间
更换新的探戈,枕墙壁而眠以梦见
自己的未来,感官变得沉重
快速喝醉酒成为一个固定节目,乱糟糟地
摁喇叭,他们说当一个人哭的时候
就有另一个人不哭了——
昨天的清晨和黄昏并不遥远
车票,口红,天桥和硬币,谁和谁睡觉
先玻璃后乳房,玫瑰丝绸
九点半钟的台球,裸体晚餐:履带
在一双注视它的呆滞的眼睛后面形成疖子。
2008.3.19
《重现者与弥留之际》
他想。他想。故事偏离了二十四岁的经历
变声期,塑料袋,满地的橘子皮
垂手可及的是回忆,“我们从哪里来
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他赤身写作
目的是减轻肉体的累赘,他流泪
哭红的眼睛与“今夜无眠”保持红色的和谐
一个人的履历戴上口罩,来到中年
从一大串甜蜜的汁液跌入头皮发紧的低谷
被夏天的苍蝇缠着,他会营造噪音
换上一张娃娃脸,变成自己殷情的客人。
焦距再拉小一点,外省人缩成一对
望远镜,“为什么我走过的路总是弯曲的
为什么黑是一段上坡路”,弥留之际
在暖调子的地方抵抗最个人的幻觉
把一连串的电话号码删除,扔出一天的碎纸片
碰到镜子时肥胖的身体开始反弹
肥胖?肥的锁,肥的舌头,谁的肥,谁?
他贸然闯入,然后轰然离开,他
仅仅是出于硬的部分太多,仅仅是出于
回忆大于病房了,床榻上的虚数令人膨胀。
2004.8.13
《透视学研究》
非法蓝孩躺在形式主义的斜坡。人生的漏洞
确实是个,随便而刻薄的风景区。
癔语是必要的,花一分钟的时间头晕,脑胀
研究满满一桶水,研究一滴现象
这些拨弄了我的心情,让我在补过的黑方格里
练习撒谎和拆慌,练习戳穿一个男人的空洞
并用发现否定它的存在性。用红绳子
维护现场,我站在一个端点远观它
利用转喻预示我的窥探与入侵,例如
裹了水的布会越绷越紧,像焦渴。
白炽灯使剧情亮如白昼,白的现实让人
在风中产生慌张的表情(白色的橡胶面具)
可以怀疑身体会不停地漏水
音乐的热量,游动的灯丝,这些现象
让我脸部发烫,像剃须刀刮过一样。
那个肉身多痂者,他的出现
感染了几条昏昏欲睡的本地新闻和我
多么危险!借另一张脸走进大雾
雾中的叶子掉光了,但这仅是一种假象
能做什么呢?能做什么呢?
老汤说“照镜子的盲人是那面镜子
所要的镜子”,我一次次经历这样有问题的
复述的根系,一次次知觉敏感
蹭噌手,“你已经无法逃离这个深渊!”
小小症状,回忆和问题的瘤子不说一句话。
2008.4.13
《个人省份:触觉•缺位所》
惯性地我伸出一个指头,它的纹理更深了
锯出童年的尺度:纸迭的房子,湿袜子
蛇皮,说话和水流。鞋码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去了哪里?现在请允许我
用神经索,染色体和骨头去代替他——
225特写:虚构的一张愉快的脸。
时间滴出十七岁的悦耳岩洞
T形街,梦的治外法权,骨制风景画
青蛙在副词里催肥,孵出乱糟糟地虱子
女阉人 ,棱镜子女子,两性球
尖点溢出来了 ,我用假名去邮购它
接着集中写一个坏掉的字,接着有
迷宫般的档案馆,有以前的事
有柏拉图的恶梦(他依赖充足的形式得以生存)
还能怎样那?二十四岁,一路走
一路打赌,和自己打赌,虚幻的里程标
会在我的眼里摇晃,还能做什么呢?
要么去死,要么想一想我的孤独,
现在是12点零7分,绝望地
卷入齿轮系统和语言木乃伊,一夜
用灯丝咬三次舌头,抛弃已死的隐喻
例如:“房屋”,不–“网兽场”–他不在
最好叫:蓝色的监狱,或被补过的黑匣子。
2008.4.14
《中点轴上的不充分报道》
因为下雨,因为有阴影。我爱回忆:
某年某月某日,私人邮局,硬座,终点站旅馆
喇叭一鸣肉体就警惕,多么像
硬派现实主义者,抑或他者的单语主义。
旧梦来访,一肚子小小的帕斯卡
鸟鸣,钟声,历书和眼泪
场景开始变得满意起来,叶子的纠缠
一句话,一根电线杆,一幅香烟广告牌
如果这是一个人,暗中回答
灰眼睛的创造者住着“虚”的洞穴。
小时候,泠沙小镇,石头堆,毛蕊花,1997
彼时我之事,排斥红×,汩汩说话
研究每天一成不变的灿烂的事件
那些拥挤的碎片,迟钝,未定型,露出一种
萎靡忧郁之美,许多的C调花边记忆。
臆想症的钥匙停滞在耳垂变大的年龄
地址,姓名,家具,他的手表
我一点点地缩回,小屋子,一口气喝水
蛾子在我的身上,我碰到了蛾子的脑袋,嘘
人-蛾←→经验的自我(黑色瞳孔)
外加一根金属导线,挂满鱼钩的嘴
我在另一次死亡中修改记忆:严重性失眠→
错觉,幻觉→偏执病:要么死,要么发疯。
2008.4.15
5、任牧作品
命中注定
——致兄弟Only Wu的家常话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圣城拉萨
街头的一切都还熟悉,你抖掉身上的虫
我就听见老家水塘里的冰碎响起来
像不知谁摆弄的鼓
在拉萨,背阴的地方还有雪么,我听说
今年冬天,药王山白雪覆盖,满山的玛尼石
全都看不出字来,牦牛头骨冻裂了两寸疤痕
这些天,北京的腊梅开了,可惜你看不到
它们孱弱皱缩的黄,闻不到暗香浮动
也就省了销魂的苦
你要变得坦然,学习如何穿过大昭寺前
清晨烟气浓烈的煨桑广场,像一株燃烧的爇草
口念真言,背诵一些能够护持的咒语
那些头发花白的老阿妈,她们听不懂你的言语
每天从早到晚,磕上千个长头
也走过上千里路,足够从那曲草原
到拉萨走过好几个寂静的来回
她们走一辈子,转动经桶,一生只绕过一座塔
不像你,在大理翻新的城门上望尽苍山雪
却等不到春暖花开的洱海月
这之后,我听到丽江的酒吧里你大喊大叫
把一头逆来顺受的头发都要喊掉了
你惦念的迪庆大雪覆盖,只因为一个女人
要我说,你就败在一个女人手里
五世喇嘛弥伴大师不也险些败在他的卓玛手里么
你要学着忘记北京,中关村的夜里
连硬币落在地上都敲不出清脆的响声
那还有什么留恋的呢
你命中注定饱受宠爱、驯服和伤害
注定穿过定日无法漂白记忆的阳光
在一个清晨穿过樟木口岸的羁索,像穿过
你豢养两年的脚趾那样决绝
像你冲上拉萨浓烟滚滚的街头那样决绝
像革命的民主共和国尼泊尔那样决绝
这些都是我后来知道的
作为一个革命的男人,你不曾拥有广袤的黑非洲
不曾拥有危险浪漫的拉美密林
你只拥有一台相机,一对儿坚强的小肾脏
和一个让你无法脱身的女人
既然无法摆脱,那你就和她革命到底吧
反正都是命中注定,其实这样
也没什么不好
2008.2.23/6.5
雪夜京城志
——下雪之夜,苏州桥下挤满乖张的魂
他们不说话,支着耳朵看雪夜京城
雪砸下来的时候 北三环熄了两盏路灯
谁听见那声叫 光线隐隐而痛
掌灯以来寒邪侵肺 夜车噤住连串浑浊的咳
驶过街巷潮湿的创面:四号线地铁
掘地百尺 惊散地下三百年 宦人幽幽痴怨
雪夜 中关村被迫停工 农民工念着老娘和衣躺下
工地狼藉 碎雪打平黄土冢 像一口纠结的痰
京城倦怠 风雪萧条
谁在雪里赶路 化痰秘方尚缺半夏一两 干姜六钱
药材回收广告上的号码拓着鬼祟的指纹
丑时三刻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忙
整整一天了 我们足不出户 拧紧发脆的韧带
这个冬天越来越冷 生活朝九晚五 上网
烧制电路板 编程 火锅店换成电磁炉咕嘟咕嘟
我们遗忘蒿草编织技法 写一首诗以及如何制陶
南城那些矮墙经不起灰雪掩埋的想象 失约三年
磁器口远似另一座城:圣城拉萨或者忧伤的南宁
雪夜冰封龙潭湖 像刀悬过空手术台
暗流——冰下藏着一只鼓
然而虚构并不足够潮湿
万泉庄无泉稻香园无稻万柳路枯枝败柳
雪越发的紧 如同乞食者今夜凄凉搅动的肠
饿 是西苑那片飘忽闪烁的灯火 摔碎一地白花花的水
匿在寻常人家的那几个荒园子 今夜
谁听见雪中锯木头般的脚步 谁听见有人
伴着胡琴鼓板叙叙念白呖呖吊嗓
天要亮了 不再有水车吱嘎碾过碎雪覆盖的官道
不再有人闻鸡起舞 捅开一宿烧白的炉
四散而去的魂抖一抖眉上碎雪 寂寂无声
这个冬天足矣 好在初雪并未来迟多少
2007.12.10-12.13
窗台,黄昏刚刚开始,刚刚结束
从阳光懒散的午后开始 穿橙红色竖条粗麻衬衫 修胡子 假扮沧桑
我的衬衫有些旧了 皱痕像干渴的嘴唇 上片碰不到下片 尝试便是深渊
学生宿舍十四层 窗台上灰尘是落日粗糙的皮屑 遥望西苑度余生
我等待黄昏 如同渴望一只小鹿湿淋淋的降生 泥土上滴满汁水的狂欢
是的 曾经的汗水封堵了粗大的棉孔 让衬衫不再柔软 发灰的质地暮霭沉沉
西北难起高楼 孔雀东南倦飞 西苑的土地夜晚灯火点点 丰腴平坦仿佛燃烧的蜂巢
而此刻 傍晚的淡蓝色烟尘笼罩在拥挤的人头上空 那是些焦躁的魂魄
富集 发酵 在西山巨大的阴影遮挡整个京城之前 埋藏空旷的安宁
盘古劈天地于混沌 清者上升浊者下降 西山背后更有群山 俯瞰灵魂车水马龙
而我只是坐着 十四层窗台上我坐成甩动的马尾 等待红色的雨云扯满天空
西山增生的骨架只有雪霁方能缓解疼痛 立夏之日 干燥的风沙吹裂林木的耳廓
笨重的大机械刀具如何切除山鬼喉中哽咽的钢筋 黄昏过后一场空的谋杀心照不宣
我曾坐在昏聩的窗台饮酒 半张脸悬置空中像沾满酒精的药棉 引燃豪华的傍晚
落日的金辉晃动万座玻璃大厦 映照大街小巷的荒芜繁华 楼顶贫瘠钟声飘摇
又一个年轻的生命爬上窗台 三寸砖墙 他在落日里种植当归和葵花
唱起儿时的歌谣:“水牛水牛 我的后背日渐粗糙 隐隐作痛” 他用头颅拥抱泥土
颠倒众生 轻盈的如黄昏拨弄一只鼓 我的旧衬衫在风中发出铿铿的响声
十九点五十分 光线以不可挽回的速度暧昧 西山的轮廓像微醺的眼睑模糊斑驳
西苑的灯火在风中游走 打灯笼的男女看不清脸庞 山雨欲来风满楼盗窃白日的余温
圆明园捱过一生中最伤感的时刻 在楼群之后躲避我饥渴的视线肆虐燥动的家园
我想象西山之后还有大山 还有一片闪动的灯火 千门万户杯盏更迭笑语欢歌
我收起荒废的胡须 正像城市收起变质的微笑和流动 西山收起蓊郁的生灵
黄昏之后 大地西北倾斜 荒漠在群山以外并不遥远 西北望 孤星伴月不见天狼
这是城市角落族谱上的一支 繁衍在初夏之夜 大地铺下一条揉搓过的草席
2007-5-19 草
2007-5-20 改
这里还差场雪
今年冬天不太冷 灌木来不及患病
它们娇嫩的叶子轻声叫着 像极了
姑娘们温暖的浅绿色床单
苏州街夜里经常起风 修地铁的人灰头土脸
看得到月亮的时候 喝小二 抽大前门
广播说家里降了雹 娃该换棉裤了
夜里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不再爱说话
脚步零星 吞吞吐吐
声音像漫无目的的蹩脚调情
这个冬天 静园里最后一棵皂荚被砍掉了
没有一场雨带走那些任性的荚豆
六号楼的人陆续搬走 走前用荚豆粉洗了回脏手
我剃光头带毡帽 抖掉毛线围脖上的虫
最后一个冬天 南城荒芜 像过气的女星
好运北京和我无关 这里还差场雪
2007.12.6
非典型性乘车报告
停滞的傍晚我们彻底无所事事
不能展开一场阅读或者一段小小的瞌睡
否则我们可以奔走在没顶的高粱地中
有风和小昆虫摩擦毛发浓密的手臂
傍晚其实可以进行遐想 直至想入非非
然而路灯还没亮起 我们就被投入栓赛的血管
除了植物 这将足以引起当场毙命
这样的危险让很多人兴奋起来 肾上腺素升高
他们可以像刚学会捕猎的山顶洞少年
兴冲冲的跟踪野猪的脚印 在熟悉的大道上
灯光和女售票员的报站一样有气无力
他们揣测这是一头怀孕的野猪
或许和报纸上的某条娱乐新闻花边报道相关
他们的兴奋不止于此 车厢摇晃得厉害
这样的节奏引人思索物种延续的哲学命题
当然光线也很配合 像古代书生忽明忽暗的油灯
他们不穿白领的束身衬衣 专挑没人的地方
之乎者也 研究子曰和春宫图的绘画笔法
现如今含蓄美已经过期 车厢上方的广告中
送子观音幻化法相 被护士装的东瀛女子取代
她们不立牌坊 读书人也不再梦想坐八人抬的绿呢大轿
他们一起挤上铁皮车 仿佛一群毛色斑驳的鸟
当女售票员说北太平庄到了 我们收起肉麻的想象
做好走后门的准备 今天北太平庄的地下水管裂了
湿淋淋的北三环彻底软掉 我们也随着软掉
我们播慢钟表 等车的人和路灯就越来越少
2007-3-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