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年: 身体里的声音
2009年04月1日
冬天来临的时候,世界变得异常清净,内心因时间仿佛凝固变得敏感。你会不自觉得听到那些来自身体里面的声音,那些疼痛,就像春雪融化后汇入溪流时发出的凛 冽声一样。然后,纷至沓来的话语便化作一粒粒石字,去坠入广袤的胸腔,企图激起些许波澜。可往往是,等到你想说话的时候,却发现无处倾诉,仿佛交谈的对象 从始至终是缺席的。而别人要你说话的时候,你嘴巴里空无一物,对“说”这一概念也兴趣索然。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说的,真的,一点也没有。我对社 会上的任何政治事件从不发表任何意见,比如战争、暴力、监狱、福利等等。在我们身边,能够说话的声音,毕竟实在太多了。
我从小就不爱说话,长大以后改变了许多。我发现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或许令人心舒畅,其实,根本无法解决我们内心的需求。换句话说,人的内心最后 都得靠自我调节、疏导。外部力量最多只是起了缓冲情绪的作用。比如音乐,我趁此要说说它。音乐真是个好东西,它本身就携带着各式各样的气质和表情,所以, 必有一首歌曲是适合你的。此外,还有书籍,全世界人类的精神食粮。很多时候,我发现,朋友众多,或许还有恋人,但我依然会偶尔感觉到孤独,不是没人陪我说 话,而是我觉得有些话语是禁忌,不能说,这些话只能供自己分享、饮用。每个人都应当保存一点属于自己的秘密,他人是无从涉及的。这些秘密是各种灰色情绪的 来源,不以此为耻。应该为“说”而说。
我突然又想回到中学时代,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夏天炎热的下午,老师在上面讲课,我在桌子上昏昏欲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叫到我的,让我 起来回答题目。我当然不会回答了,我嘛,我是自然科学王国里的差生。我当时站在那里满脸通红,异常尴尬。教室里顿时陷入一片鸦雀无声之中。我知道,即使我 明白那个问题的答案,我也不会回答出来,至今为此,我也会那么做。通常时候,我不喜欢面朝大众说话,即使是朗诵会,我念到一半,就会发现语句顿涩,之后变 得条理不清,直至嗓音颤抖。我甚至怀疑我是否适合写作,因为我的思维总是跳跃不定,导致说不全一句话。这大概跟我年幼以来时刻保有的内敛有关,请注意,内 敛不是羞涩,不是的。它们之间有着根本区别,内敛更倾向于一种沉静的向上的力量,是一项天分的独语。它也不等同于低调,因为低调者显得遗世独立,一览纵山 小,往往得到哗众取宠的相反效果。
而羞涩的人往往是内心最为疯狂的。
我们也来看看那些永远保持秘密的死者,我母亲的两位兄弟,她敬重的爱情,以及我目睹过的一个孩子的死亡。这些沉默的守护人,神圣的话语已经不 能够在这颗蓝色星球下流传。他们早已带着祭奠的怀想、等待、挣扎进入了墓穴。我至今不知道舅舅们为何为死,我不知道,这个故事连母亲也未能详尽。其中一个 稍大的,这个离家出去当兵的军人,我是见过的,可惜那时我还小,说不来话。在我一岁的时候,他由于饮毒过量去世,死因尚未所知。在此之前,他没有说过半句 话,不,一句也没有。直到现在,母亲每每说起这件事情,还是会偶尔感慨,她会情不自禁地流泪。
后来去世的,还有那个小的,我记得他是疯掉的,是个彻底的疯子,你相信疯子们说的话吗?他后来被外祖父残忍地关在一个幽闭的房间里,铐上手链 脚链,最后因为皮肤缺乏洁净,溃烂而死。他的死以及存在仿佛是我们这个家族最大的耻辱,不能问起,也不能提。正如我在另一文中提过,他的骨灰最后是没被放 入祖穴的。我只记得后来,在他“五七”的那几天里,看到外祖母在院子里焚烧他的衣物,农村里的习俗就是这样,走了的人都将把尘世的所有东西都带走,一件都 不落。我看到她还是在哭泣的,哀伤极了,她的两个孩子都相继去世,若没有强大的内心,无疑是要致命的。所以我说,外祖母也是令我钦佩的,女人在家庭方面承 担的义务和情感,往往是男人无法丈量的。而男人总是铁了心的,让人看不出脆弱。两个舅舅去世时,听母亲回忆说,他都没哭。大概是这样的。
在家里,我也无法做到时时刻刻保持说话。我总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阅读,写东西,有时候是看电视。可我的母亲偏不,她是个热衷说话的 人。大概对她这个儿子,她是特别宠溺的,要把她那几位兄弟缺失了的爱都赋在我身上,仿佛我是她的爱情。她喜欢唠叨,一向如此,几句交代的话反复多遍,有时 着实令人“厌烦”。我想我的父亲,那个赌徒,他就是这样彻夜不归的。他们之间有时候彼此怨恨,而母亲又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把那些话捏在手里,像个金箍一样 时时罩着父亲。我的母亲,她是个怪人,她可以做到几个星期不看电视机,而且从来不喜欢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肥皂剧在她看来,远比不过聊天更有兴趣。她只听一 点过时的通俗歌曲,对那些流行歌曲并不感冒。有时候休息回家,我会有意在夜里陪她说会话,话题通常是不着边际的。她对我的学习从不关心,自从上了大学以 后,她问我是否出书,最近又写了哪些小说等等。我们又像我小时候那样,一起睡在房间里,灯开着,彼此喃喃自语,直到天亮。
现在,我倒是觉得我身边的声音又越来越多了,令我开始惶恐不安起来。生活在了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真实和虚假的比例各占多少有谁知道。我甚至 无法听到那些真诚的声音,喧嚣和浮躁正在逐渐污染我们的耳目。随着那些人的相继离去和失散,终究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群。能与自己说话的人,必定要保持能量 平衡,比如睿智、比如兴趣。要足以与之对抗,确实只有自己。那些散布在身体里的疼痛的声音,恐怕也早已经越走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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