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布劳提根诗文选
                                        厄土译

鹿踪

优美的，呻吟着，激烈的做爱
接着鹿踪样静静地躺在
新洒落的雪花里，紧挨着
         你爱的人。结束了。
 
小船

哦，美
就是狼人
在他的邪恶森林里。
我们带他
到狂欢宴会
但他开始
        哭泣
当他看见
弗雷斯大转轮时。
激动的
红红绿绿的眼泪
流过
他毛茸茸的脸。
他看起来像是
一条小船
泊在黑色的
水面上。

 

你是否曾经拥有一位高速路般盛放的女巫

你是否曾经拥有一位高速路般盛放的女巫
在你嘴上？并把你的呼吸对准
她的魔力，如同一辆小车打开蓝色前灯
         永远穿行在梦里？
      

关于耶西.詹姆斯的回忆

我记得所有几千个小时
我是在小学盯着钟表度过的，
等待休息、午餐或者回家。
等待所有的事情，除了上学。
我的老师们会轻易地放纵耶西.詹姆斯
以便打发从我这里偷走的所有时间。

耶西.詹姆斯：美国最有名的歹徒之一，被称为“美国罗宾汉”，常被用作反面教材。

 
生命中很多时候就象这一刻，对不对

生命中很多时候就象这一刻，对不对
因宿醉而难受，通常被蠢念头笼罩
孤单，起不了床，我觉得简直是
                          一堆变白了的猫粪。

致英格兰

姐妹城市：洛斯阿拉默、新墨西哥和日本广岛

下雪，我开车
去洛斯阿拉默。那里感觉像病房
每个男人、女人和孩子
都是医生。我们在超市购物
买了一袋杂货。一个正学走路的孩子
看起来像个脑外科大夫。他小心的
站在一个精确的位置，打量我们买东西，
    然后弄出他的第一个创口。

 
七年霉运的阴影

一张由其它的残渣拼凑成的脸
需要一面破镜子的碎片拼成的
                      镜子。
商籁体

大海就像个年迈的自然诗人，他心脏病突发，死在了公厕里。
夜晚，能听到他赤足行走在黑暗里。
有人偷走了他的鞋。

 

卡夫卡的帽子

    雨落在屋顶像是在做一场外科手术，我吃了一碟冰淇淋，它看上去像是卡夫卡的帽子。
    一碟冰淇淋尝起来就像一个手术台，病人在上面盯着天花板。

 
夜

我到城堡看望女王。
她在花园里焚花。
“我总能在这里准时看到你”，她说，擦燃火柴点着了一朵兰花。
花瓣在火焰里燃烧如天使之袍。
我拿出刀，切断手指。
“这些花儿”，她微笑，“难道不会燃起美丽的火光吗？”

 
旧公交

         我和常人一样生活在旧金山。有时，屈从于自然力量，我会坐巴士。譬如
说昨天，我想去克莱街，一个对我的腿来说太远的地方，所以我去等待一辆巴
士。
         天气不赖，舒服的暖秋，万里无云。一个老妇人也在等车。正如他们常说
的，这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她拿着一个大大的钱包，白手套紧贴在她手上，合
适的就好像蔬菜的表皮一样。
         一个中国佬骑着摩托过来了。我感到惊讶，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中国人骑
摩托车时什么样子。有时现实就像老妇人手上的蔬菜皮一样紧紧的贴在一起。
         车来了，我觉得高兴。看到自己等的车开来确实是一种幸福。
         我按照中世纪的传统礼仪，让那个老妇人先上车，而我紧随其后。
         我投进15美分，像往常一样拿了张转车票，即使我真的不需要那张转车票，
我也会拿。它让我的双手在乘车时有事可干。我需要干些什么。
         我坐下并且扫视车内都有哪些人。这让我在一分钟内认识到坐这趟车真是
个错误，也让和我同车的另一个人意识到了这个错误，因为车上有我。
          我正年轻。大约十九个人中的每个人，男人和女人，都已经六十岁、七十
岁、八十岁了，但我只有二十岁。我们互相对视着，困窘和不安。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为什么一下子成了这残酷命运里的演员，为什么我们
的眼睛就不能从彼此的眼睛上挪开？
         一个大约七十八岁的男人开始绝望的抓住外套的翻领。一个大约六十三岁
的女人开始不断的擦拭自己的双手，白色的手帕在手指上不停的移动。
         我感觉糟透了，我让他们想起了失去的青春，他们要以这么残酷和不寻常
的方式度过仅剩的岁月。为什么我们被抛在这儿，坐在这被上帝诅咒过的公车
上？好像我们只是一盘宿命的沙拉。
         我尽快的在下一个站点下了车。每个人都为此感到高兴，可是他们谁都不
比我更高兴。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辆公交离去，车上哪些奇怪的货物们现在感到安全了，
在时间的旅程上，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那辆车从视线里消失。

 

园子的需求

         我到那里时，他们又在后院埋葬那只狮子。他们仍旧草草的挖了一个墓
洞，真是无能透顶了，用来埋狮子一点儿也不够大，他们想方设法要把狮子
塞进一个潮湿的小洞里。

         狮子依旧十分坚忍的承受着。过去的两年里他至少被埋葬过五十次，狮
子已经习惯在后院里被埋葬了。

         我记得第一次他们埋葬他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还是一只年轻
的狮子，所以他感到惊恐和困惑，但现在，他清楚会发生些什么，因为他是
一只被埋葬过很多次的老狮子了。

          他无聊的看着他们把他的前爪交叉捆在胸前，把土抛到他的脸上。

         这次基本上又没希望埋掉狮子了。那个墓洞永远不会大到能放下狮子，
从来没有而且以后也不会。他们挖不出一个足够大的墓洞来埋掉那只狮子。

         “嗨，洞太小了”，我说。
         “胡说，不小”，他们说。

          这是我们两年来的标准的问候语。
         我站在那里看了他们一个小时，直到他们对埋掉狮子彻底绝望为止。在
开始厌烦并互相指责对方没有把墓洞挖的够大之前，他们只能埋掉狮子的四
分之一。

        “来年你们为什么不把这里弄一个菜园子？”我说，“这里的土壤说不
定能种出很不错的胡萝卜”。

          他们并不觉得这个提议有趣。

 
蛤

        潮水坑里有两种基本的职业，供居民们消磨它们那毫无价值的生命：藏
匿和逃逸。潮落时，它们从阳光下逃逸，充满对欧鸟的恐惧。潮涨时，它们
藏匿，躲避饥肠辘辘的海星军团。蛤和贝们世世代代也不离开它们的小池子，
那就是它们的全世界。

         塔洛普是只疯狂的老蛤，他认为生命应该拥有更多，而非一个小池子。
塔洛普四处和海洋生物们争论，试图说服它们相信水坑之外有一个更大的世
界。其他蛤并不蠢，它们钻进泥浆里，只丢下试图说服它们的老蠢蛋塔洛普
和他的“智慧”。它们笃信试图和命运同桌进餐是个愚蠢之举。

        “想象一下，只要你愿意，”一天，塔洛普对它的同伴们演讲，“一群
蛤躲在贝壳里藏在泥沙中过活。想象一下它们从来都不尝试离开这个壳，窝
在垃圾里消磨一生，看不见绿色的海藻和灰色的礁石。试试想象一下吧，求
求你们，想象一下那样生活着像个什么？”
   
       “嗯，它们不会死吗？”一只蛤回应说，它几乎什么也没听懂。

         策动池子里的伙伴们的计划落空了，塔洛普下定了决心：是时候离开
这个潮水坑了。他要证明在它度过了一生的池子外还有一个世界。退潮时，
坚韧的老蛤爬出了水池。它朝自己的壳后面看去，并非在看它的老巢，而是
在看水面上天空的倒影，看那澄澈蔚蓝，看那波浪般的白云在风中飘荡。

         一阵风掠过塔洛普的贝壳，它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那种缥缈
的陌生感，比潮涨潮落，浪进浪退更加让它不适。它感到不适，然而它却为
此兴奋。一会儿，风停了，塔洛普第一次感到阳光照射在身上的灼热，它的
贝壳发烫。他陷入了对这新奇发现的短暂兴奋中，一个忽然笼罩而来的黑影
打断了它。它惊恐的朝身后的池子看去，水面上出现了一个白色巨人的倒影，
向它俯冲而来。一只欧鸟把它叼到了空中。
   
         那个池子——它消磨了一生的世界——在它的身下不断变小。它俯瞰着，
它的世界周围都是一个个类似的世界。它越过了它的世界，越过了临近的世
界，越过了世界之间浩瀚的未知空间，这一切新的发现让他停滞了呼吸；它
的世界和未知比起来只不过是沙海一粟。“如果我告诉同胞们我今天看到的
一切，它们会相信吗？”

        塔洛普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欧鸟把它扔向一块岩石，啄食它的内脏。
用注定了的正义赏报它和命运进餐的壮举。

         “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矢，（比）挺身反抗无涯的苦难，并通过斗争
把它们扫除净尽”更高尚。（《哈姆莱特》第三幕 第一场）

 
烛

         明亮的火焰不停的闪烁，在黑暗中舞蹈，随着温柔的呼吸摆动。新生的
火焰也在呼吸，它吸入氧气，用力的撕咬脐带样的白色烛芯。我屏住呼吸，
目光凝滞在火焰上，进入火光内。我站着，高大且自豪，把手伸向天空。
* * *
         乌云已经把整个天空装殓了一周之久，温暖的太阳也被藏了起来。雨下
个不停。运动场像是要把所有的颜色都排泄到水沟里，只留下阴沉沉的灰色。
雨滴砸到水坑里，涟漪不断，水面倒映出了扭曲的现实，宏伟的运动馆变成
了一滴褐色的污水。尽管在这阴沉的环境中，她依旧情绪高涨，鲜红色的雨
鞋蹋过水坑,向我跑来.我阴郁地站在房檐下,她无视我阴郁的表情，眼睛里
闪烁着光芒，拽着我的手跑进雨中嬉戏。
* * *
         我想知道我们的游戏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认真的？啊，是那些日子。但
她为什么要这样行事？她是如此的天真，富有活力。我想起我们任性而为的
那些日子，一颗孤独的泪珠流过我的脸颊。一阵潮湿的风吹来，烛焰熄灭了。
我坐在这里，背对着门，我不知道也不关心谁走进了咖啡馆，我的心不在这
里，它在记忆中的那条街上独步。
* * *
        我厌恶都市，这座也不例外。日子愁闷、单调、黯淡。我用力拉紧脖子
上死气沉沉的领带。虽然还没有下雨，但我能嗅到暴雨正在肮脏的空气中孕
育。我不愿认识她，不愿我们的目光相遇。她站在街角，穿着不算红的衣服。
我们毕业才仅仅五年，可她看起来好像已经毕业十年了。虽然她的神态憔悴，
但她的眼睛依旧桀骜的闪烁着。我低下头，加快脚步，紧紧的抓着我的公文
包，我多么希望我当时不在那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看她。或许是命
吧。

* * *
         鞋根尖锐的滴答把我拖回了现实。蜡烛被火焰吞食出了一个坑。滴答声
环绕着我的桌子，她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她用化妆品堆成了一张不老的面
孔，皮肤被粉扑的惨白，眉毛修成纤细的黑线，嘴唇红的突兀，尽管如此，
她的眼睛并没有失去那难以驾驭的美。微弱的烛光依旧照亮了她的脸，但它
已经被自己的火焰淹了个半死。

标签: 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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