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土: 摔碎肉体
2009年04月8日
如果要在清晨阳光触摸被角的时候,选择一位古老的神祉,那么一定是挽留我继续保持惺忪之态的狄奥尼索斯,而非驱赶我穿戴整齐,步出户外的阿波罗。
在肉体和感观之乐的背后,最初且最强大的庇护者就是狄奥尼索斯蹉跎的身影。萨弗兰斯基在《叔本华哲学的疯狂年代》中对狄神做了这么一种描述:“……他生活在精液、羊水、汗水和血液等这些流淌在活人身上并从活人身上消失的体液中……有些癫狂、步履蹒跚、遍地播种、到处开花,特别招人喜爱……”。但这位在传说的变迁中返老还童的癫狂酒神的阳具和酒罐被苏格拉底以降的道德主义打碎了。这并不会唤起我的同情,因为即使不被打碎,纵情者的阳具也将自行枯萎,酗酒狂欢者的酒罐也会被自行摔碎。
就在苏格拉底抡起“知识即美德”的木棒敲向酒罐时,他的学生——昔勒尼学派的开创者里斯提卜(Aristippe de Lurene)却以背叛师教的言行开始拼贴复原狄氏的碎片,他针锋相对地鼓吹“享乐即美德”。
他抛弃了老师严肃的精神,选择了狄氏的道德,追逐天真、自然、享乐和狂喜。他男扮女装,混迹在女人中间,勾引少男少女,进行恋童实验,信奉露水婚姻。虽然这位享乐主义的鼻祖最终成了人们挪揶和诟病的人物,但他和狄神一样招人喜爱。
即使在严肃虔敬的基督宗教兴起之后,贞洁的信徒选择在沙漠和荒野中流浪,追求崇高的属灵生活时,他们的反面——一种进行践行肉体快乐的反道德主义宗教——灵知主义(Gnostics)仍在地中海沿岸及中东地区大行其道,淫荡的灵知主义者日日弦歌,夜夜宴乐,随遇(欲)而爱,自由结合,他们希望将快乐交给身体不停变换的奇怪招数,从中找到通往解放的道路。
巴塔耶(《过度的幻觉:1927-1939年作品选》)指出,灵知主义“以一种差不多残忍的方式,将一种最不纯洁的动荡因素导入了希腊——罗马意识形态中,同时又从别的地方,从埃及的传统,从波斯二元论和东方犹太异教那里借取了最不符合现存精神秩序的要素;它补充了自己独特的梦想,漫不经心的表达了一种可怕的追求”。
灵知派中包含了“最淫荡和最卑微的形式”,但不可否认的是,灵知派宗教对于肉体的关心,是一种纯粹的关心,他们力求解放的不是肉体本身,而是蕴涵在肉体之中星星点点的灵性。从最好的方面,可以认为,灵知派之所以在希腊理性主义和犹太--基督教传统中寻求第三种道路,是想以粗暴的肉体方式,解放囚困在肉体之中的灵性,从而走向温柔的真理之乡。
这些淫荡和不齿的作为,归根到底都不应该使巴塔耶感到“可怕”。
更可怕的是:酷似狄神、亚里斯提卜、灵知派精神传人的法兰西贵族——萨德侯爵(Marquisde Sade, 1740-1814),他以更可怕的孤独、变态、色情以及令人恐惧的叛逆,预言了后启蒙时代的新伦理。
萨德及其后现代的追随者,扔掉了灵知派以肉体方式解救灵魂的重负,其追求便是肉体本身,追求一种由暴力、放荡及性冲动引起的快乐。作为性虐待的鼻祖,萨德以一种看似无比轻松的精神状态把肉体享乐本身锻造成了世界观,最终成为了现代自由主义的基石。
萨德及其追随者的身影,在现代文艺中以一种惊人且完整的形态蔓延。在仅仅被动接触了其碎片的我看来,这不过是一种灵性枯竭的绝望之举。
萨德说:“被称之为人的这个不幸个体被一起在了这个悲惨的世界上,它只有通过放荡形骸得以在声名的荆棘园中摘下了几枝玫瑰”。被囚禁在同一自我生命形式中的不幸个体,在交流的无奈中盲目的闯荡,不仅撇开了善恶,而且在肉体的虐待和性欲的暴政中将之化为灰烬了。萨德极端唯我主义之中隐含着对世界孤独和绝望的深刻倾向,这令我不禁感到同情。
因此,萨德及其后现代追随者,几乎可以被视作是法国大革命暴举的缩略版,并与法西斯主义的凶恶残暴有一种微妙难察却又一脉相承的亲缘关系。他们不是高贵的野蛮人(如狄神、亚里斯提卜及灵知派),而是野蛮本身。他们与罗马时血腥角斗爱好者、启蒙时代沉湎手淫者、游荡于阴道之间的思想家归属同一家族,他们摘取“孤独的玫瑰”作为家族徽章,这枝玫瑰上闪烁着极权主义邪恶幽灵的露珠。
当然,我见过萨德追随者宣称,萨德和他们一扫了圣奥古斯丁传统挥洒在肉体之上悲观的凝重阴影。但事实上,他们瑟瑟发抖与这实存的阴影之前,并且栖身在这阴影肮脏杂乱的被窝中,他们成了阴影本身,并以粗暴且邪恶的诱惑覆盖在了原本明快的事物表面。
这里存在一个荒谬的事实:
反对奥古斯丁传统的现代肉体论者宣称期待的恰是他们自己不遗余力毁灭的。而且他们在以狂野且粗暴的方式繁衍。当肉体以这种粗暴的方式简化成了萨德的文字或者马修.巴尼图画中的阴道、睾丸时,肉体便破碎了。
神圣的启示是:神的来临首先遭遇的是没有被玷污的肉体,而来临之后的神呈现的可见之物亦是没有被玷污的肉体,这副完美贞洁的肉体最终遭遇了鞭笞、钉和矛,目睹这副来自神的完美之躯惨遭刑伤毁坏之后,翻然悔悟的人反而得到了神以血肉的滋育。
当萨德及其追随者引领他们自己进入绝望之巅,当他们躺在自己肉体血肉模糊难以辨认的碎片之中时,便是他们开始涕泣怀念圣体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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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碎肉体当然就怀念圣体了,但是一般情况下,绝大多数人是不会摔碎肉体的,真正的认真用感觉生活的人都是矛盾斗争的,谁也战胜不了谁,直至——人,这个战场疮痍满目的时候才结束:死亡。
我无所适从。想的太累的时候就决定不再去想,可现两天又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