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叶派诗人袁可嘉:暮霭里盏盏灯火唤归家

2009年04月15日

      2009年1月8日晚11点多,袁可嘉先生的女儿小敏从纽约打来电话。这是袁可嘉先生去世后,我们第一次那么长时间地畅聊。在电话中,小敏详细地描述了袁先生近一两年的身体状况及最后在美国医院的抢救情况。

      小敏告诉我,在近一年中,袁先生夜里常常做梦与人聊天。一天夜里,小敏听见袁先生一直在说话,小敏轻声叫着:爸爸,你在跟谁说话?袁先生答道:我在和卞之琳谈诗歌,谈翻译的技巧……小敏说:爸爸,卞之琳伯伯已经不在了。袁先生猛醒,愣了一下埋怨到: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还没写文章呢!小敏轻声答到:爸爸,你已写了,你还参加了告别!袁先生眼泪一下就淌了出来。小敏说,爸爸为此泪流满面了几个小时。又曾有一夜晚,袁先生梦中与冯至先生交谈……小敏说,真不忍心再打断他们的交谈,可惜听不太清楚他在说着什么……

      大概70年代末,我家搬到与袁先生家为邻。低调的袁先生从不太与人主动交流,相反的是他的夫人程阿姨经常用柔和的语气与我们打招呼。记得小敏出国多年以后,程阿姨也去了美国,袁先生却直到1997年,在他小女儿小玲一家也去了美国后,才彻底举家全迁。

      电话里小敏告诉我:爸爸一直不愿去美国,一直在犹豫,直到小玲一家也去了美国……他曾不无遗憾地说:这下根没了。不愿意离开的理由还有,他还在关心他带的学生,还在担心当时的外文所外国文学研究人才正值青黄不接,以及他所喜爱的外国文学事业……

      谁曾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热爱祖国,热爱自己事业的学者,当年却曾被冠以“里通外国”等莫须有的罪名。

      小敏回忆道:1973年3月底,爸爸得到外文所人事科通知,说有他原来西南联大老同学,旧金山州立大学教授许芥昱要求见他。在按照组织上的安排见许后,他们有过多次来往。许先生来华除探亲外,是为了修改他所撰写的《周恩来传》和《二十世纪中国诗选》并收集当代中国作家的情况。这是得到外交部的支持的。许回答父亲关于见人问题时说,“接待部门一再讲,你认识的你自己去找,你不认识的我们帮你找”。为了帮助许,父亲赠送他两本书,并应他的要求(经北大西语系同意),陪他到北大访问了朱光潜、袁家骅等人。万万没有想到,爸爸日记中写道:“许居然出了问题,今天公安局说许是个有来路的人,是个派遣特务。要我交待……”不久,许被驱逐出境,全所开批判大会,爸爸被定为犯有“为美国间谍提供情报的反革命罪行”,没收了他和许之间互送的书籍等物品,同时举行罪行展览会,不许工作,监督劳动,接受审查达6年之久。

      我知道,就是在最困难的时候,白天接受改造的袁先生,晚上仍是夜战,搞翻译,做研究。《美国歌谣选》那本书就是那时译出来的,直到1985年才得以出版。

      70年代末始,我们家和袁先生一家同住永安南里社科院宿舍内,且互为对门。我的父亲与袁先生共事相识也有五十多年了。直到1997年袁先生离开北京到美国纽约女儿处定居,他们仍电话、信件往来不断。

      但我真正了解袁可嘉先生还是他出国以后的这些年。因为,他经常与我的父亲保持联系,他让父亲随时传递国内信息,并积极关注着国内一些学术情况及所里的情况。

      记得最清楚的是:2000年初,他多次写信给父亲、给外文所领导、给卞之琳先生,积极倡导举办庆祝卞之琳先生从文七十周年暨九十华诞活动,信中提出“追求两种成效,一是引起国内社会对人文科学的重视,二是有助于国家统一改革的大业”。他在信中提出,成立筹备小组,联系有关单位,筹集资金方案,邀请国际友人等非常具体的建议,并提议会议名称为:《卞之琳文集》首发暨学术研讨会。信中还告知卞老:“我近来身体尚好,尽力争取回京一次,共襄盛举……”然而,2000年12月2日下午,风尘仆仆从美国赶回的袁可嘉先生,得到的却是:卞之琳先生上午刚刚离去……

      这些年,父亲与袁可嘉先生通信,很多是经我手发出,有打印好,有扫描手迹通过Email发给小敏的……一直令我感动的是,袁可嘉先生仍那么信任我的父亲,每每了解国内情况、了解社科院、了解外文所、了解一些熟知的老学者等等,都是通过我的父亲。一次,父亲给袁可嘉先生回复了很长的一封信,其中写到“……你热爱中国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祖国,热爱自己的事业。作风正派朴实。是个勤奋好学、治学严谨的学者。1973年你受到错误批判,使身心受到摧残。在厄运期间,你仍以坚强意志继续著书立说,表现出一个学者的崇高思想境界和品格……”收到信后,小敏很快打来电话告知,袁可嘉先生为此兴奋了几天。甚至提出,这封信可否拿出来发表?我父亲爽快地答应了这一要求。

      后来的每次回国,袁先生一进北京的家门,衣帽未脱,就忙着给朋友们打电话,兴奋地说:我是袁可嘉,我又回来啦!

      袁先生最后一次回京时,小敏准备找人把北京家里的房子重新装修一番。动工前,袁先生坐在桌前,打开抽屉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当时的表情深深地印在小敏脑海中,至今挥之不去。看着表情沉重的袁先生,小敏拿着摄像机说:爸爸,你说两句吧。在这用了近半个世纪的写字台前,袁先生非常动情地说:多么盼望回到这个家,继续从事多年的著译工作呀!

      如今,站在我家后院阳台上,望着那早已是人去屋空、自然不可能有人再去精心打理的袁家后院,心中感慨万千。九叶诗人一叶一叶地飘落了,我真心祝愿这沉默的一叶永远永远地飘落在热爱他的读者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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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文学报 作者:王素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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