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勉之: 经济民族主义的衰兴

2009年05月8日

   民族主义在中国兜了一圈之后,发现自己无论在理念还是行动上,都产生了哗众的矛盾效果。一方面是众多国人无意识地将其作为自身实践的理念准则,另一方面则是众多清醒的人士,高扬批判大旗,与之势不两立。
   不管是政治民族主义中的“长平事件”,还是经济民族主义中的“日货风波”、“抵制家乐福”事件,最终都演变成一场全民内的两军大混战。每一次,都是中国人自己成为演员与影评家——不过这次,全世界的人似乎都有意加入这场大闹剧了。

在经济民族主义楚歌声中前进

   2006年,中国人继1999年后,又一次掀起民族主义汹涌的浪潮,区别在于,1999年是政治事件引起的,美国人的导弹打到了自家同胞的头上。时隔七年之后的这次则是由企业事件所引起的。即便最终联想并购IBM PC事业部成功,美国对外国投资并购的限制当时并未放缓,其国会通过《埃克森—弗罗里奥法》修订案,对外国国有企业收购美国重要资产制定更严格的标准并延长审查期;美国还先后否决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并购尤尼科、阿联酋公司并购美国港口案;在阻挠中国联想电脑并购美国IBM公司未果后,美国政府又对联想电脑实施歧视政策,规定其只能用于非保密系统。
   而从经济危机远离的2006年到全世界陷于水深火热的2009年,经济民族主义已经从积极面转向了非积极的消极面。从“只买美国货”、“只用美国钢材”到英国人的“British jobs for British workers”、“意大利人吃意大利食品”,经济民族主义阴影蔓延在全球的天空。法国打出“经济爱国主义”旗帜,大力保护和扶植本国重点企业,强令国内燃气公司与苏伊士公司合并,以阻挠意大利国家电力公司的收购;法国还阻止美国百事可乐公司对达能食品公司的并购;卢森堡曾一度试图联手法国、西班牙抵制印度背景的米塔尔钢铁公司对其国家钢铁公司的并购……
   2009年,在美国,受到抗议的“只雇美国人”、“先裁外国人”提案被几位参众议员推出。美国制造业联盟的执行主任斯考特?保罗表示,国会的“只买美国货”条款的民众支持率达到了84%;而在法国与德国,均有超过70%的人赞成政府在危机中采取某些“特殊的措施”。
   《经济学人》2月刊出版时不无担忧地发表社论表示:贸易保护主义正在美国卷土重来,国会山成了一个大肆推行贸易保护主义的顽固堡垒。在英国,一炼油公司的工人在苏格兰、威尔士和英格兰等8个地点自发罢工,抗议公司与意大利企业签订2.8亿美元的建筑合同,后者计划雇用外籍工人。一名英国工人游行时张开标语,上面写着“英国工作给英国工人”。“意大利人吃意大利食品”运动已从小城卢卡蔓延到了米兰等大城市。

不同音域的对话
   在中国发生的历次民族主义大争论中,与其说它们是“传统”与“现代”之间发生的“肢体、语言的对话”,或者说是一场有关民族观念保守与开放间的对话,不如说它们是缘自不同信仰体系的人群之间的对话:民族主义的称谓,即来源于西方有关民族——国家的政治理念。这种理念对国人来说,对几千年来源于传统政治秩序而一直有天朝观念的国人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他们会纳闷:为何当初林则徐禁鸦片就成为了英雄,抗战中抵制日货也写进了史书,如今区区抵制一下圣火捣乱分子的法国人的超市,就成为了“愚昧顽固分子”?而在反经济民族主义的中国先锋人士看来,“迫切地要求西方正视自己的心理需求”是国人经济民族主义高涨的关键,而“抛弃偏见”,才不至于受到外人的歧视,才能赢得新外战的胜利。这种憋屈的故作姿态,倒有几分耶稣的风格,西方打国人左脸的同时,我们该把右脸伸过去,否则就成为了一种“非Universal”的“偏见”。中国人的处世哲学纷繁多彩,但是对耶稣式的忍让哲学却真的修行不深,故不免实践起来多有麻烦。
   让人困惑的是,对经济民族主义一语,并无一个简单的盖棺论定。经济民族主义的出发点,是捍卫国家的正当利益,只是经济民族主义者们没有意识到的是,他们捍卫的只是眼前的短期利益,而罔顾了民族的长期利益。在这个地球上,已经没有哪个国家能够离开整个世界而独自发展,所以必须抛弃逆全球化历史趋势的经济民族主义。另外更重要的是,中国正在向一个大国迈进。成为一个超级大国,仅仅靠经济强劲是远远不够的,如奥巴马演说辞里所道明的“对那些怀疑美国的自由之火是否依旧兴旺的人们——今晚我们再次证明了,我们的真正实力不是来自我们的强大力量、也不是来自我们的巨额财富,而是来自我们坚忍不拔的信念:民主、自由、机遇和永不放弃的理想”,“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勇于负责的新时代,每一个美国人都体认到我们对自己、对国家、对世界负有责任,我们不是不情愿地接受这些责任,而是欣然接受,坚信没有什么比全力以赴完成艰难的工作,更能得到精神上的满足,更能找到自我。”有如此自信的大国,才是一个价值观的输出国,必须站在全球的道德制高点。这就必然要求中国是一个负责任的大国,是一个开放的大国,是一个宽容的大国,而民族主义是不宽容的,是自我封闭的,是对国际社会不付责任的,这最终伤害的还是中国的国家利益。

民族主义真相

   当代西方最著名的国际关系和国际政治经济学学者之一罗伯特·吉尔平在其代表作《国际关系政治经济学》提到,经济民族主义是关于民族国家与经济财富之间关系的信条学说 ,是关于民族国家建设的理论,也是寻求国家保护,用以影响国家决策的某些生产者利益集团的意识形态。按照这个定义,那哪些是经济民族主义思想呢?一般认为,经济民族主义强调国家权力与财富之间的关系,认为经济活动要为而且应该为国家、民族建设的大目标利益服务,主张富民强国,并为经济资源而进行斗争。吉尔平是在研究当代欧日美各国的新重商主义时得出这个观点的,它显然表达了新现实主义国际关系理论对经济民族主义的理解。
   经济民族主义期望提高本国在国际经济体系中的地位。这样一个价值观念实在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也是人类社会进步的动力。只有在经济民族主义价值观的驱动下,各个国家之间才能出现争先恐后的竞争,推动整个人类社会的进步。对于一个发展中国家而言,强调经济民族主义尤其重要,只有这一点,才是激励一个民族奋发向上、赶超发达国家、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根本动力。
   一般来说,经济民族主义,是出于忠诚的民族意识和民族感情,而在全球范围内追逐增进民族利益的权力和财富。在这种情绪的作用下,世界经济领域内的竞争、冲突是常态,合作、协调、共同参与等符合民族利益的,也是其常态,从而构成了一个动荡的综合体。
   人们出于天然的情感,不可能不追求繁荣与进步,不管是个人还是其所从属的群体的进步。但依据“追求”时所表现的不同,经济民族主义又可以分为积极的与非积极的。积极的民族主义,不管是政治层面,或经济层面,都表现为一种强烈的追求民族繁荣昌盛的动力,如历次韩国民众在抗议日本时的义愤,让人感受到民族主义的强烈冲击。但积极的经济民族主义在其客观上,并不以他国经济的萧条停滞为代价。消极经济民族主义,则表现为一种以邻为壑,强烈的单边主义心态与不顾他国利益的狭隘行为,这在当前经济危机的大背景下尤为明显。
   往往,经济民族主义跟经济危机是一对同时诞生,却注定不能同时死亡的孪生兄弟。经济民族主义诞生于经济危机之中,而克服经济危机的病痛,经济民族主义却只是一支海洛因——虽然初试时候会减轻痛苦,人会很兴奋——但一旦上瘾之后终会落个财尽人亡。要走出经济危机的泥淖,首先得克服消极的经济民族主义。
   国际贸易的动因,在于其能最大地优化世界各国生产资源的配置,从而对全球而言,“各司其职地生产商品”,都是一种符合经济效率的行为。经济民族主义,打击目标直指全球分工协助生产的体系。当前,国际贸易的物流供应链错综复杂,而一旦因为经济民族主义所导致的保护主义手段,促使某些物流要素中断,整个世界经济都将因此而遭受多米洛骨牌效应。
   1929年纽约股市崩盘触发金融危机,美国国会将其归罪于国际贸易,1930年通过《斯穆特-霍利关税法》——进口商品的平均税率从40%升至48%,3200种外国商品(占总数的60%)的关税上涨。此举立即引发了全球贸易大战——1932年,美国从欧洲进口总值仅3.9亿美元,而1929年为13.34亿美元;同期美国向欧洲出口总值为7.84亿美元,而1929年高达23.41亿美元。从1929年至1934年,全球贸易总量缩水达60%以上。很多经济史学家认为,世界经济之所以会“停滞十年”并最终导致第二次世界大战,与美国在危机之初挑起的贸易战有直接关系。
   而经济民族主义所导致的狭隘种族主义,危害同样不浅。奥巴马总统就职演说中的一句话让人印象深刻:“有一个人今天可以站在这里进行庄严的总统宣誓,而他的父亲,在60年前可能还不被允许进入当地的一家餐馆”,同样,那一个非法移民的后代,可能是一个诺贝尔奖得主。

驯服民族主义

   有人说世界贸易史,其实就是一部主张贸易自由的自由主义与主张贸易受限的经济民族主义的斗争史,而世界贸易的实况,就一直徘徊在两极端之间。现实情况则是,经济民族主义不那么十恶不赦,而贸易自由主义则也非那么光明磊落:各国对其优势产业,多半主张自由贸易;对其弱势产业,则或公或私地打打贸易保护的小算盘——否则就是慷自家之慨了,近日出版的《萧条经济学的回归和2008年经济危机》一书中,保罗?克鲁格曼依然对20世纪30年代美联储为维护金本位而以牺牲其国内经济为代价一事耿耿于怀。
   此次经济民族主义的抬头,依然缘于世界性经济危机。只是,人类越来越学会了用制度性的东西来规范人性以及有众多人性所叠加在一起所形成的所谓“主义”。如伦敦《金融时报》专栏文章所言,“贸易保护主义不太可能卷土重来,这主要归因于世界贸易组织(WTO)和欧盟(EU)制定的规则限制了关税提高的空间”。关键时刻,以邻为壑的做法,不只是受到列国舆论的谴责,更现实的,多半会以对簿公堂而告终。
   那么,只有此次拯救世界的领导者美国能挺身而出,以身作则,率先抛弃经济民族主义,才是世界经济的出路所在。此情此景下,有责任有能力出来拯救全球的,还是美国——只是不再是好莱坞大片里的外星人入侵与洪水漫延,而是人类贪欲的心魔任其肆虐后,酿成的世界之灾。(本文作者为上海媒体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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