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偶然的一次机会，我接触了兰波的诗歌，无疑，他对我来说是陌生的。诗人所挖掘的语言深藏在感官均能发觉的地方，朴质却充满先知感的惊人力量，他的诗在每一个新的向度探索，略带灰色的语调，无处不在然又无影无踪的幻象感，似乎没有具体的指向，只是一种悬浮的空间，一种无法兑现的可能。

      情感生活是心灵的消耗，但不是放纵感情，在和魏尔伦的同性爱的屋檐下，他说“我的生命不过是温柔的疯狂”。正是因为诗人抽象冲动幻想着“我流浪，双拳插进空瘪瘪的衣袋/我的外套也变得破烂不堪”的处境，即便如此依然没有束缚住流浪的情怀。从此这个“追赶风的脚步的人”走出波德莱尔的“通感”磁环，力图创造出有声，有味，有形的错位的表象，渐渐经历各种感觉错位，包括爱、痛苦和疯狂，巧妙地把过去在不同角色之间渗透从有知达到无知，再从未知返回有知，到最后甚至是超越了文本的特征。

      精神世界是没有疆域的，恐惧，通灵，文化和信仰的不安，从接近死亡的边缘另辟蹊径进行新的创造。这样，阅读就可以明确的感觉到，兰波不但在生活中声称自己希望是自然的通灵人，而且在诗歌中大胆地表白自己情感就是诗歌的万物。当他突破波德莱尔从事物间，人体的器官间较为简单的触及，以一种更独特的视野来看世界。或者从全方位的角度寻求事物间那错综复杂的关系，进而更甚的走向语言的不同深度，来表现词语在人的器官中造成多样化的刺激和不同寻常的效果。如《元音》中描述的陌生感和错乱感觉的语言的寻求。

      A黑、E白、I红、U绿、O蓝：元音们，
      总有一天我会说出你们神秘的出身
      ……
      O，至上的号角，充满奇异刺耳的音波，
      人间天上一片寂静
      O是奥美加，她眼睛里发出的紫色的光

      这里看来，其实元音就是颜色，声音就是色彩，听觉材料就是视觉材料。兰波企图给声调染上色 ，又使色彩带上音乐 ，实现了自然，文字，器官，生命的圆融 ，以打通普通视觉听觉和审美视觉的关系。这里兰波不仅仅继承了波德莱尔的审美主张，还进一步对“一应一和”的应知理论的升华，从多元的层面上诠释出丰富多彩的情感交流。

      所读到的另外一首震撼的诗歌《醉舟》是诗人十七岁时的作品，从未见过大海的他却写出了所有的澎湃。诗歌由自述开始，从单个的意象到多重的表述，而“孩子”的意象始终在兰波的诗歌中频繁的重复，足以表明诗人坚持这种孩子般的爆发力和创造力。我知道，诗不能借重灵感来驾驭文字，它应该去了灵感的成分，回到自然中参悟。他做到了，桀骜不驯，满含孩子气的把自己随意抛到未知的海域，诗中的舟意象是一颗洗去所有污迹飞翔的新，如《醉舟》中的章节：
      风暴祝福我在大海上苏醒，
      我舞蹈着，比瓶塞子还轻，
      在海浪－－死者永恒的摇床上
      一连十夜，不留恋信号灯的傻眼睛。

      绿水渗透了我的杉木船壳，－－
      清甜赛过孩子贪吃的酸苹果，
      洗去了蓝的酒迹和呕吐的污迹，
      冲掉了我的铁锚、我的舵。

      从此，我就沉浸于大海的诗－－
      海呀，泡满了星星，犹如乳汁；
      我饱餐青光翠色，其中有时漂过
      一具惨白的、沉思而沉醉的浮尸。

      …… ……

      普罗米修斯般的兰波在《文字炼金术》中说道：“我习惯于单纯的幻觉，尔后，我用语言的幻觉来解释我的魔法”正是这种幼童般感性把握世界的能力让我们着迷于笔下舟与海的意象，让醉舟承载着孩子般的纯真，无知，魔幻行驶在未知的海洋，或者说丛林的概念。在这片未知的文明里，“河水让我任意漂流/无牵无挂”到“风暴祝福我在海上苏醒”，同时这充满未知的大海上的醉舟又被“冲掉了我的铁锚、我的舵”此后这一系列海上幻象在诗人叙述时间的推移中前进。

      完美从一个词开始，那就是从中看到潜在的“他者”力量。这极度兴奋的旅途下的“舟”在没有阻碍的海上航行是惬意的——“花的泡沫祝福我无锚而漂流，语言难以形容的清风为我添翼”虽然未知的风浪让醉舟更加晃动与迷离但最终破釜沉舟般的自信力胜过了犹豫的风暴，“辛辣的爱使我充满醉的昏沉/愿我的龙骨断裂！/愿我葬身大海”这种乐观表达了对过去文明的反叛和决裂，迎接更加的未知。如果说，心灵上反复对语言的精选和搭配的立体交叉美感使《醉舟》从自由探索航向现实中对愿望的失落，却又表达了对欧洲现代文明的呼告。诗人在追求自由的时空中，继续着对乐园的幻象般祈祷，直到把过往一切都消解，最终回到了原始，远离了传统意义上的大海走向了冷静和先知的前方。

      写到这里，我突然发现兰波的诗中有着体温和肌肤气息，只要借助类似音乐的音律的变化、节奏的变化、速度的变化、强弱的变化，从耳朵抵进心灵，由眼睛透视情境，因为那是一个人需要让自己着迷于晦涩奇异的诗句的年纪。但就这些诗句本身而言，它们可能是从其他世界或者真实生活中来的。诗歌评论可以脱离诗歌的意图而产生价值，但并不一定否认能够实现该意图，用海德格尔的话说，则是“真理自行设定在作品之中”。从上的《元音》和《醉舟》都有特殊的情绪和表现来交叉感染，这就是诗人的价值，而错位意识也正是诗人的唯一意识。

                                               2009-4-9

2007年9月：片段1号

原谅我总是写到忧郁酝酿悲伤
说到江南月落乌啼的秋天，眉宇间
挂着让人休克的沉闷。这一些
被幻念碾碎的这一些，远离我时
又羁留在记忆的门槛
咖啡浓郁，外面，充满咖啡因的雨
落满整个窗帘。收音机里音乐续断
没有汽笛，松果已垒满墙壁，又一季柳暗花明
手中《影响的焦虑》纸质偏黄，但字体正直
风，穿过颅骨，看不见的徒然猜测
只是等待。浮华，韶光，镭射的片段
琥珀的状态，积聚一种透明的寂寞

维特，我们一起奔跑

维特，我多想再奏一段流淌的音符
抵达乡村敏感的耳膜。可是
风沙，惊扰了你清瘦的梦
这时候，有悲伤麦浪后的几道痕迹
那些黄澄澄的赤裸的沙粒
总是带着强烈的渴望，裸露的情欲
忽隐忽现，像极了绿蒂的长裙
是的，你是这样说的

一刀刀膨胀了的纸屑，席卷了你黯淡的半身
书架上枯萎了的雏菊，卑微着
你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黑白键上的指纹
挡不住你走向死亡的音符，可，为何
我没有勇气，维特，所以我屈服于现实

现在，当沉默坠成生命里的一段段残红
一场爱情，按预约死去。面临
苍茫的空，你为什么留恋？
维特，回家吧，维特！
在暮年的黑暗里，整个往事都从你的记忆走失

诵读，和海德堡的内卡尔河畔一样
那些电线，铁路，还有浓妆的街头女郎
妖艳，麻痹了左半脑的理智
我看见远处一条水泥吊挂的长桥
暮霭中，落日将绕回最初的乐园

你抱住麦田里的绿蒂。天色将晚，
天色将晚。没有人能撕破谜语一样的空气
音符的谎言，唤不起岁月的沉醉
维特，我又望见你惊悸的心脏，散乱的色调
从你苍白的喉咙里缓缓冲出。离开这样的诘问
我试图飞出黑色的包围，带着你
抛向廉价的耳朵

卡门和乔

如果时间允许，一个伏案书写的人
用陌生的语言，在稿笺上吐露和你相遇
穿过县城，纵横交错的书稿上
我的热情移植入这土地
在南方的垦区，我给你写诗

雏菊跟在月光的背后，矜持
着某种姿态。乔，这一优美的单词
现在，我把你摆上心头
花瓣是淡淡的，端端正正的黄
除了美丽依旧，我更从字典里
找出诗意：清香，安静，纯美

从城市到城市的铁路，阳光和暖风
同时临近。我知道路途的遥远
和归途无关，我抱着诗歌和闪电
站在声音的这头，听出你的呢喃
那个郊外，一大片的颜色
不曾有过一场错过

在江南的茶馆
其实我很想当面对你说：
亲爱的乔，你用一杯茶香
洗去我一天的疲劳，我们之间
剩很短的距离，此刻，你就别再犹豫了
我们将拥有一次真正的长谈
而没有人打扰。

乔，没有你的日子
我会沉默下去，黑暗中
月光是轻了些，可我还想
用那么多剩余的光阴，去爱你

时间背后

那些 那些花儿很灿烂
雨水过后
泥泞浅浅的孩子 通体透明
她走路的姿势让远处的诗人坐立不安
九点三十五分 星巴克的华山路
有人在我对面静坐

那些 一路上的霓虹和粉尘
在他体内滋生 沸腾
他不是其他人
也不是我
他是喝完一杯拿铁后
突然消失的人
中间的动作 他加了一块冰块
他简单的行为 使人类满怀心事

那些 来来往往的过客
始终蔓延
他或者他们
控制了城市最隐私的部分
人类始终在历史上游荡
我不是

我是一个喝完咖啡后
即将消失的人
我的表情镇定 以及
有关我的事件和城市无关

可是 铃儿
这一切与你有关
你喜欢主题很古老的歌曲
或者影视
你是一个始终保持与夜色有关的
事物 比如背后的阳光

而现在
我是一个喝完咖啡后
突然醉倒的人
我与他们一样
我站起来掏出人民币
就与城市有关

五分钟后 我风尘仆仆地抵达
最近的森林
这与他们无关
这与黑暗无关
我要去辨认一些古老的事物
与城市失之交臂的事物
像往常一样
我认得他们 他们也认得我
赶在当天的夜晚
我就用他们为你
数数天边最近的星星

多年过后
你从时间背后回来
那些 花儿 孩子 行人 咖啡
远在千里
你于是在我身边坐着
拉开窗户 沿着某个方向
望去 没有哲学
没有诗歌
没有固定的灵感
没有过去

或许，有一天

或许，有一天，我学会唱歌
不再是歌房里那愁容的蜘蛛，一丝不吐。
或许，有一天。我又恋爱了
在我俩的正上方，悬挂着艾菲尔的婚纱照。
或许，有一天，我是写小说的诗人
写完整的肌体，胸脯和腹股沟，却卖不出价钱。
没有解释，日子被我偷渡，或许，我抛弃日子
可是，这又能怎样。深吸一口气后，我大声疾呼：
我是知识分子，这意味着我桀骜不驯的眼珠
可以测量你的丰饶吗。不，这很难成为一个意象
人们调遣的词语，未必都那样，任我摆布。在酒吧台前
我只能低声下气，要一杯威士忌，一碗冰块。
我不付费，只用脱落的牙齿做了这一夜的买卖
这么多年，我揉眼宴饮眼前的一切，我祷告，未得准予
或许，这一天，晚餐过后，我出去遛狗
寒流突然来临。我的狗，叹息，打喷嚏，随后闭上了眼睛。
我后悔了，无论如何应该有个预兆，可是，这一天很现实。

沉默是我怀念你的最好方式

我在书斋里给你写信，不长不短，
却也省略了几年来的称呼和不少事件
而现在，你无疑将遭遇更多的面孔
在城市的高架上，你已很难分辨
身后突然喊你名字的声音。如此
高节律的来来往往，像流水线上的产品
总来不及考虑，就被替代。

你的哭曾让黄昏蒙上一层温柔的凄凉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摇摇头，可我知道有那么几次
我还是呆呆地想起我们和这个世界的感情
三张空白稿纸，我写进了我自己
一封未寄出的信，向你发出了预告。
看到未来写好的路我无比绝望
我与尘世的轮子在空中彼此漂浮
这样的重复，活在一段没有曲折的简单线段里
我走走停停，扰乱着一个人的交通

在一个散场的角落你拦住一个可能的
同道者，用你想象力的最极限燃烧彻夜
我将只凝视浮闪在远方的一个灵魂的轮廓
那影响是我倾诉重叠你的沉默
沉默是我怀念你的最好方式

黄昏的收藏者

谁在想象柠檬的颜色
带着几度夕阳红的试问
我说 我的一切的一切
都绘在这颜色的每一个空间
没有隐瞒
所有的故事都在理想中收藏
谁还记得开头的烟缕
谁还在悲叹高潮的短暂
谁在烟蒂的拧熄之际散去

天堂，或忧伤——致泥莲妖

孤独已占据你的心灵，只是你
喜欢被自己的脚步欺骗。
你已习惯疼痛，又害怕被触摸
对于爱情，隐瞒岁月
你想成为那个冷冷的看客。偶而说几句悱恻
即使是这样的一个过去，指尖上的忧愁都是
那么相似。切割，肢解。谁也束手无策
看不见的事物正在把你触痛。那些文字和绝望
迷茫而又隐隐的不安。这样敏感的一个小口
允许我与你之间有一段模糊又清晰的距离
你看这世界，你可以站在最低的洼畦，仰望天穹
看见，希望能够慢慢浸透土地。这样的过去
你要静下来，静若止水。给黑夜
渲染一个完美的微笑，给你爱的人
人影与烟味。一种语调，把颠沛流离的思念
倒进皱纹里。把语言给你，会把逃离的阴霾
和疼痛吹远。这样的早晨，你喜欢的苦丁茶
醉醺醺的味道。我也贪恋

走在大地想起儿时的伙伴

我将去旅行，为了摆脱一直重复的生活
首先，要在夕阳下点支烟，迎着牧风
我还要坐在峰上，周围都是岩石和草木
但我不能带着你们，返程的车票为我做了证明
这次没有带相机，没有带登山包，没有带帐篷
我轻装就逃离了长久机械的生活，允许我对你们说
我只是一个人在一个小酒店，服务员态度很好
还有速溶咖啡，前天晚上大厅还有钢琴独奏
这两天的情景我都复述了。

我每到的一个地方，总会翻开口袋对比下地图
接着，我要去海上，目睹一些海鸟
如何和船只追逐。听当地的居民建议，我先去了沙滩
他们说一定要在五更天到达，海天相接的日出
只有一小撮隔夜的风声，剩下的都是暂新的火红
我喝着异地的百事可乐，想着每个人都是甜甜蜜蜜的
我于是沉默，肉体无法携带之物，让我两手空空
可惜我不能带着你们，在旅馆，我卸下了衣装
放下了背包，放下了警惕，但我放不下你们

我终点的第一站，为了衔接以后的认真和随意
最后，我对着远方的火车和陈旧的铁轨，喊一些名字
试图能说服自己，在洁白的纸上，走进你们的内心
眼前的大街，木偶纷纭，车水马龙，这些我都不在意
在一些赞美或鄙视里，我后悔没有带上你们
走在大地上，我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才知道，离别，是这样的让人猝不及防
或许是我远离了村庄，酒，爱情
黎明锯断了昨夜的雨，在南方，在水乡
在浙北山区，我带你们曾到此巡游

碎·念——至海子

沿着三月的走廊
走下去 四面喧闹
我还是看见了沉默
这么多的诗歌啊 却是
一道道痕
我塞着你曾经的行囊
痛在路上

麦子抽穗的村庄
你还是没有放过任何
一次绽放的姿态
我亲切的喊出死亡
喊出远方的回音
震得一丝丝云皱

阿尔的太阳正中端坐
我知道阳光绝对真实
十个你在我脑海里呼吸
能感受的是沉淀下来的重量
在风中丢下万年的话语

这是谁远去的背影
把夜都挤碎了
那些看见的
高过屋脊的天空
三月 黎明粹蓝
德令哈 村庄和大海
从心中的走廊走过

[责任编辑：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