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电影院，背对幕布洗手，洗一具楔形
的鱼骨。指头相继失明，他忘记睁眼，四点钟
舌下生出苦味。蚁群又凹进去一点，一个人被

反锁，双耳强塞入蜡块。他缓步行至商店，寻
一只弹弓去年的地址。蝉复鸣，他听隔壁的猫
唤自己，那哨声，不比初夜来得莫名其妙。雨

徐徐热，腹内的稻草又长，他走进无人打理的
剃头铺子，烧滚水，修剪自己淡绿、淡绿的藤
叶。脱发症让他晕眩，回家时撞到，走夜路的

蜘蛛，被照见的影子极轻骨折。三五男童围坐
巷口，从袖口中取出利器，借晚光，细细打磨
一片精瘦的鱼鳞。他进到楼道里了，左手碰到

一列羞答答的黑白键。声控灯淌出液体，匀覆
上他为搓洗发亮的指甲。摸黑饮水的人，关门
后，他的影子留在了甬堂里。他不点火，翻旧

卡片，吧嗒吧嗒嚼着芒果，黑暗中画一柄桃木
梳。房间里彻夜放水，钟摆反复磨着盐粒。一
个人频来月经，与辐射绝缘，嘴唇一张，一合

《孔明灯》

平原上，几个影子，比春日移动更缓
暮色下垂，三两夕光，
不偏不倚嵌入草木密集的喘息

油彩次第黄，它们强劲的根系，
反复犁着自己，又反复入土，
抵达一只蝗虫孕育中的左腿

由此，果实内部的晦暗，迅速凋零
一盏风，野生的形状被拉长，
被凿上一些楔形的、有斑点的文字

栖木不再的村庄，连狗吠也不安宁，
麻雀在晚潮中啄理起羽毛，
藏匿起可能的鸣叫，一条枯河为照得分明

《化石》

六龙观村一隅，大槐树更南，复行数百米，
羊角菜逆风抽长，马唐高过幼童眉角。
有洞立于壁，全村唯一的乞丐姓陈，阴雨天
穴居不出，名字比性别磨损更甚，逢阳光
稀薄，怀抱通体发热的顽石，绕山路，
和稻草茎一起邂逅不明朗的传说：
“它双目龇裂、秃鹫唇，笑声比哑巴更凶险。”
关帝庙念太平经的老太掐指算到
夜叉鬼在大水年后第九个玄黄夜复生，披
灰青色鱼衣，好捕矮脚女娃，以利石
敲开她们的初潮季节。夜过大槐树的妇人
皆怀揣长剪，和一束起过符的蛇皮袋。
大地难产那年，乡中八人失踪，半数为童女。
村汉带铁砂鸟枪，摸至洞口：
岩体尽毁，陈乞丐半身陷于其中，双手
紧抱着一块呼吸羸弱的化石。
“从死者手上传出的热，有野草生长的强度。”
入殓当日，众乡民头一次
见到了鸟嘴和鳞状的皮肤。所有的孩子
瞬间被捂起了眼睛，他们安静的身体此刻
无限接近一幅堂兄弟从城里带回的史前插图。
他们听见早晨的日光同冰川纪
一起融化，和七千万年前一样苍白。

外滩十八号

上海，梅雨季节失眠，腹腔中畏光的鸽子
羽毛迟钝，目光遥远如冰雪
（或者雪一样、没有知觉的鸟）
埋下头，瞳孔在傍晚生锈
因偷食罂粟而夜盲的鸟，“把远方留给远方”
在南方的河流里生锈

被洋流和台风驱赶而至
粗大伤痕喂养的渔民，向鱼群索要鸟的尸体
他以木梳渡河，“沿岸趋光的金鱼
是上古一位灰袍僧人的衣钵。”

雨水让整个上海失眠
黑暗中流浪病孩子和他的马，夜盲症使嗅觉灵敏
追随母亲的血迹，找到羊和森林
虚弱的孩子常常幻听（高烧让马开口说话）
“你述说一个地方，草木稀疏，和我的述说一样无姓无名。”

病孩子到达光的中心，地铁吞咽他的影子
马在水中游动，一匹马的身体，像夜
雨水填满马的胃，更多的饥饿
分娩前误食罂粟的马，舌头上开始有铁

一只鸟为空气曝晒，锈迹斑斑
一只鸟的死亡让上海灯火通明，大雨带走出生的秘密
门牌如南方河流中孤独的船只
“梦见前朝大水，淹没过你我的双唇。”

安德的影子

七岁的安德找影子，骑木马，
要走遍长花冠的城
（安德的故乡有河，老人云
童男离岸太近，影子退化为鳃
它们溺亡于河水，遇花则停）

黄昏时分，安德走进小丑的城
灰房子上演皮影戏，城里人各自拥有自己的影子
在午夜，他们在河里投下身体
一串串涟漪，安德听见小丑的铁皮鼓
他看到蓝鼻子、水色的亮眼睛
“你从河的上游来，而我们准时猜到硬币。”
小丑长出鸟嘴，风一样咯咯的笑

安德骑木马，绕过积木似的三座城，
遇见石头面具，和石头苍白的父亲
（触觉模糊的老匠人，从水里提炼金子）

安德跟着月亮走，白木马一声不吭
村庄的人用手电、用打字机，推算谷神的秘密年龄
渔民都没有影子，火细吻着马蹄铁
“A可以是B,
正如B可以摇摇晃晃走路。”
鱼们不带表情，交换一些赤裸的思辨，
撞到网，被打更人捞走

安德赶到开花的城
空地上一只空瓶昏睡，推醒墙缝里的人
他不满活页上新鲜的马
他对瓶子吹气，直到月亮打嗝
所有的影子在纸板上跳舞
安德跪下来，亲吻木马的脚（狼形的脚）
（他抓不到任意一朵
花的野生秘密）

天快黑，安德换了三匹木马，回到危险的河
二十一岁的安德
在找到影子之前，自己变成了
河水的戴花冠信徒

枯河（组诗）

“陟彼高岗，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诗经·周南·卷耳》

七月

于耜，举趾，求桑，采蘩，
伐檀，绩衣，制裘，野猎，
献豜，剥枣，备酒，断壶，
纳禾稼，执宫功，
凿冰，祭韭，涤场，
最后，在泥缝里点上火

“焚过心脏的烟，没有溺死一只狐狸。”

蒹葭

分开湖面。唇色隐秘，
宛若超度中的睡莲。她游入自己春天的伤口

从水下开始
所有的暧昧，都鲜如活鱼

采葛

你在运河上采，
你在蛇腹中采，
你在叶脉下采

伸出手指，迅速
划伤时间冰凉的小脸

桃夭

推门。女人月牙形的乳房
在婚礼上
吐出一口水井。你信仰

陶罐，那些失眠多年的眼睛

式微

把幻觉，注入乌鸦的体内。纯铁
一头系着悬崖，一头

系着灯芯、泥土中被杀死的谈话：
“式微式微，匕首的尸体一直在哭。”

鸱鸮

这种鸟不长羽毛，耳朵上的弹孔，一共四个

这种鸟讲故事，叫声是团血糊糊的雾，嘴里
咀嚼着一撮秃子的白发

采薇

傍晚的柳枝有牙

它的倒影，在枯河上
硌得骨头生疼

葛生

一个人乘船离岸，一个人折下病百合
一个人剪鸳鸯被，
一个人看

黍离

你从谷地来，皮肤上
种植象牙色的鱼鳞

在坟墓入口
分娩一只凤凰

孔

月亮溺水的时候，病孩子
在医院的第九十九盏手术灯
打孔

病孩子，在城市中放牧羊群，光着脚
对着镜子打孔
用止血钳和温度计（它们在阳光里生锈）
他嗅到海水受伤的骨头

十五个羊群中的少年，围炉火而坐
在耳垂上打孔
穿入一些锈迹斑斑的谎言
和花朵般羸弱的贞操

午夜的沙滩上工人们打孔
有的孔像海的肺

孔中居住幽蓝的星球
所有星球上染病的猿猴
它们有一个直立行走的腹部

病孩子，他看见人类在岩石上打孔
目光之间有一只濒死的鸟
人类从海底打孔，在下唇装满血一样的蓝石油
海洋有了太多的肺，它开始剧烈咳嗽
海消瘦如一群裸体的羔羊

病孩子，他梦游时
在高空的玻璃上 打孔
敲下玻璃碎片、血和白色指纹
一种全世界器官里生长霍乱的白
一种瘦海衰弱的呼吸

时间病了，癌症的孩子
在木头戒指中打孔
他不确定 一枚戒指是否也同样有温度

楼

“又有天使乱性，主以索链永拘于黑暗，静候大日。”

——《犹大书》

楼宇很满
楼很空
有人季节性厌食　为黄昏
反复安装密码门

有人脱去冬夜　一身惊蛰
地面温度涨潮　乘电梯　要越过锁孔里汹涌的台词

重力极迅速、迅速摔出体内

三楼：“例行宴　19：00—25：00”
二楼：“过期电影放映中”
一楼：“育婴室 黑暗、恒温”

巨大棺木延行 你拾级而上

一楼的啼哭停靠在二楼拐角
二楼披金属外套 解码器正好三个
三楼 有人把杯里的一双鱼眼涂黑

化石

六龙观村一隅，大槐树更南，复行数百米，
羊角菜逆风抽长，马唐高过幼童眉角。
有洞立于壁，全村唯一的乞丐姓陈，阴雨天
穴居不出，名字比性别磨损更甚，逢阳光
稀薄，怀抱通体发热的顽石，绕山路，
和稻草茎一起邂逅不明朗的传说：
“它双目龇裂、秃鹫唇，笑声比哑巴更凶险。”
关帝庙念太平经的老太掐指算到
夜叉鬼在大水年后第九个玄黄夜复生，披
灰青色鱼衣，好捕矮脚女娃，以利石
敲开她们的初潮季节。夜过大槐树的女人
皆怀揣长剪，和一束起过符的蛇皮袋。
大地难产那年，乡中八人失踪，半数为童女。
村汉带铁砂鸟枪，摸至洞口：
岩体尽毁，陈乞丐半身陷于其中，双手
紧抱着一块呼吸羸弱的化石。
“从死者手上传出的热，有野草生长的强度。”
入殓当日，众乡民头一次
嗅到鸟嘴和鳞状皮肤。所有的孩子
瞬间被捂起了眼睛，他们安静的身体此刻
无限接近一幅堂兄弟从城里带回的史前插图。
他们听见早晨的日光同冰川纪
一起融化，和七千万年前一样苍白。

One night in Chongqing

笛声。你可以说
它和春天一起谋杀过

我们浆果般的知觉。“楼太高，
你练习潜泳，像怀孕一样小心翼翼。”

空城

我住城里 从前面看，城有鼻子
城还有嘴（不止一个）
城不吃不喝像个妖怪

城没有心脏
街上停放死去的我
苍白如黄昏的鱼市
一条鱼梦到成为我 手脚干净
被捆绑着埋在秋天
脸是空的 神经粗大的鱼脸
浸泡过玫瑰的双眼 也是空的
遥远的星空下
这条鱼不吃不喝像个妖怪

城是空的
镜子里的城 没有鼻子

去南方

十年里，我是北方山区的儿子，指纹里漫过
雪和鸟叫。“逐草木而居。”
谷地，羽翼密集的楼顶，有泉水
喂养栀子、春兰、病枝头
“噫吁戏，独不见蜀道与锦城。”
一间亮灯屋子，合页的书，绿发卡
父亲和母亲
讨论南方多汁的傍晚。黑淹没我，
北方深夜的一条河流涨满腰身

顺流而下，觅一口井
你找到：
鄱阳湖、洞庭湖、洪泽湖、太湖，以及西子湖
南方以南，你的桨
没有长成一枚坚果

“我们从未靠岸。”
南方以南，请求水
作为长期的情人，
吞咽体内铁锈。镜片中
一堵油烟遍体的隔壁墙，
面向壁虎及其旧生活，吐出象形记忆

对酌当晚，你正打开
渗水的抽屉。没有脸的指头，在水下相遇，
像两枚河流冰冷的锁骨
南方以南，海鸟逆风产卵——
一场剧烈的口渴让我受孕

（俄狄浦斯使河流怀孕，母亲河
在孤独的南方诞下水和镜子
俄狄浦斯，跛足的王
拨弄一个过时的面具）

南方以南，据说花朵总在冬天失明
没有玫瑰诱惑蔷薇，身体诱惑身体，
唇诱惑唇
“我吻自己的唇，我被告知
她们正游向生锈中的火。”

1990

1.

雾气高而白。雾有脚。
肺炎病人的血管。光线
极轻的骨折。有人
在雨地画自己的影子，提着
一盏又小又旧的灯笼。

2.

童男六七人。大风季节
携带纱布。他们互相唤作
姐姐。在漆黑的沙砾中
吞下一粒稻谷。

3.

石块。击中下一枚石块。
更多的石块。无声无息
坐在阴影里。石块。反复试探
黄昏潮乎乎的牙床。

4.

象牙形指头。月光里
陡然抽回。炊烟在黑暗中
具有一张纸的厚度。

5.

一只麻雀舌头上有了盐。
雨雪天气。一只麻雀
坐在铁轨上。胃溃疡
使它梦见绿色的豹子。

6.

三更夜。你听见自来水管
释放出味觉。听觉。
视力检查表。以及
一些细小坚硬的物什。

7.

又菩提火。电影里
齐天大圣孙行者。一日三战
圣斗士。他们被强行植入
咔咔咔的圆发条。

8.

上弦月不明。天空的
乳房让黑夜半截不明。
多么安静的时刻。适合
钓鱼。沐浴。去遥远的人间。

9.

镜子。岸上的
和湖底的我。互为兄长。
你起誓要打碎她，烧
一盆雪亮的火。

10.

送信的人。用左手。
用右手。用上肢。下肢。
前脑回。后脑回。一封
既无地址也无嘴唇的信。

11.

城里的鹰越来越稀少。
住进森林。你可以说
一滴水越来越少了。
船开着。船不日不夜的口渴。

12.

深秋。孩子们在路上。
他们跑过门。雨一直没停。
手捧花朵的我多快乐。
手捧花朵的我多悲伤。

[责任编辑:小二]